余明正埋头苦吃许云炖的牛肉，汤汁浓郁，肉块酥烂，她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冷不丁脚背被碰了一下，她“哎唷”一声，差点嚷出来“谁踢我”，一抬头，正对上自家老娘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老娘正朝着余福方向努嘴。

余明脑子直，得了暗示，也没多想，把嘴里那块牛肉囫囵咽下，抹了把嘴就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一下子打破了桌上微妙的平衡：

“二哥，二嫂，不是我说，妈这么大年纪了，就想跟儿子住享享清福，你们推三阻四的像什么话？还真指望妈过去给你们干活当老妈子啊？要我说，城里住着就是比乡下方便，街上离医院也近，妈有点头疼脑热的，看病多方便！”

这话夹枪带棒，直接把“不孝”的帽子扣了过来，桌上气氛骤然一僵。

许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冷了下来。但她终究顾及场合，深吸一口气，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却沉了许多：

“小妹，你这话可误会了。我们正是心疼妈，怕生生高中作息乱，影响妈休息，才这么考虑的。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我们不让妈享福了？”

余明被堵得一噎，还没想好怎么回嘴，就听见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插了进来。

只见余生放下汤勺，抬起眼看向余明，脸上还带着那种纯然无害的关切，语气甚至更加贴心：

“小姑，你说得对，城里看病确实方便。我记得小姑你家新买的房子，不就离市医院特别近吗？走路才十分钟？我妈他们平时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倒是小姑你自己开店，时间自由，奶奶要是跟你住，白天还能去你店里说说话，帮你看看店，岂不是两全其美？奶奶肯定也更自在些。”

她眨眨眼，语气天真，仿佛真的是在认真提出一个更好的建议：“要不，小姑你先接奶奶过去住段时间试试？也让奶奶享享你那边的福？”

余明顿时傻眼了，她哪想过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她自家房子是不小，可婆婆也住一起呢，再加个老娘？她老公第一个不答应！本来就是二婚，处处不易。

再说，自己那点小生意忙起来脚不沾地，还看店说说话？简直是添乱！

她张了张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老太太骤然亮起又带着期待的看向她。

在那个二婚的丈夫一脸不赞同的注视下，她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那……我那店太小了，乱糟糟的……而且……”

方才那理直气壮的孝顺姿态，此刻碎得干干净净。

余生目光微转，悄然掠过站在一旁端着碗的余泽航。桌上其他人倒好应对，她最留意的，始终是这个心思难测的堂哥。

余泽航没说话，只是静静吃饭，仿佛这场争执与他无关。

直到察觉到余生的视线，他才抬起眼，与她目光相碰。他嘴角轻轻一弯，笑得温和如常，眼中一片平静，不见波澜，也看不出情绪。

一片微妙的寂静里，一直沉默喝酒的老太爷余国强，忽然重重放下了碗。

“砰”的一声轻响，桌上霎时安静。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啜了一口，才开口，声音里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定夺：

“行了，都少说两句。秀娣，你就安安生生在家待着。老二家孩子要高考，成绩正好，你就别去搅和。小明自己家里也不容易，你别添乱。”

他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吃饭。”

一句话，尘埃落定。

至少三年之内，陈秀娣再不可能踏进余生家的大门。

余生垂下眼，轻轻舒出一口气。

三年。

三年后的事尚不可知，但到那时，她已经成年，能做的总比现在要多。

她拿起筷子，重新夹起已经微凉的菜，安静地，一口一口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