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还是没有人和他说话，他也放弃了主动去搭话，反正都无一例外把他当成空气。
他沉默着，沉默着，不敢向爸妈倾诉烦恼，害怕雪上加霜，可堵在心里不说出来，又会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达到阈值，开始流量。
唐画想。
自己或许是被世界抛弃的人。
下个月复诊的时候，心理医生和他聊完，又神情严肃地喊妈妈进去说话了，唐画一个人站在门外，看着同样麻木安静的患者们，毫无联想。
奇怪，脑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听见爸爸妈妈好像吵架了，具体吵了什么听不清楚，只隐约听到自己的小名。
他发现了，这晚以后，爸妈对他的态度突然小心翼翼起来，给他的关注也越来越多了。
好奇怪啊，爸妈工作那么辛苦了，怎么还有时间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债快还清了是一回事，可也不能因此懈怠啊。
唐画只能把这些归到爸妈爱他。
当然爱他，不然怎么会像对待脆弱易碎的玻璃一样，轻声细语地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想不想周末出去玩？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变得迟钝的大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了。“我想”和“我喜欢”，也成了遥不可及之物。
他只知道，好像受到的关注越明显，他就越开心，肉眼可见的心情好，对每个和他说话的人都下意识露出微笑，包括王扬。
王扬实在忍不了处处被压一头了，硬要来唐画桌前找点存在感，本意是胁迫唐画下次不许考那么好，却在对方抬头时被那张天使面孔扬起的笑脸迷了眼。
最终磕磕绊绊随便扯了个由头就跑了。
靠，长这个样子到底什么意思？
生活好有盼头，抵抗心理疾病的路似乎是顺遂的，但唐画就像突然被上帝泼了一盆倒霉水似的，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半年，便撕开了表面的糖衣。
唐画回家路上买了一串草莓糖葫芦，十五块钱四颗草莓，好贵，但爸爸妈妈给他零花钱的时候说，喜欢什么都可以买。
在家门口前，唐画还在想这串糖葫芦要怎么分，却听见了爸妈发愁的声音。
唐父说：“每天这么早回来也不是个事，实在划不来，再多待一会工资更多。”
唐母叹气：“可那能怎么办呢？总是小话梅要紧，医生不是说了，要多关注他的情绪，不要刺激他，多满足他的想法。”
唐父：“但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啊，债还完了，我们日常支出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还要算上话梅看病和药钱，唉，有时候真觉得，要是没去看这个病是不是就没病。”
唐母的声音都抬高了：“怎么说话的？心理健康也是健康，怎么会不看就没病？”
“老婆别激动别激动，等会心脏病复发了怎么办？”唐父立刻去扶唐母，“现在目前就这样吧，暂时还周旋得过来。”
轰——
有什么东西在轰炸唐画的脑子。
不是他的日子突然有盼头了，只是爸爸妈妈在为他妥协。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没有任何办法。
泥潭里的水草缠住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沼泽，爸爸妈妈丢过来一条牵引绳，要拉他上岸。
他不能放弃救命绳索。
唐画装作没听到，扬起一个笑脸推开家门，举着糖葫芦欢声道：“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哎呦，话梅回来了。”唐母和唐父对视一眼，迎了上去，“带了什么好吃的，糖葫芦，这一串要多少钱。”
“十五块。”
“十五块。”唐母看着那四颗草莓，有些肉疼是真的，“那有点贵，不过我们话梅开心就好。”
开心吗？应该是，开心吧。
可就像他说的，上帝给他破了倒霉水，家人离他太近了，于是霉运连累了他的家人。
“话梅！”
放学的人潮当中出现了爸爸，唐画感到惊喜，和老师道了声再见，就迈着腿挤过人群，一下子扑进了爸爸怀里。
唐画：“你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唐父笑得很疲惫：“今天我们不回家吃饭了，等会去看妈妈。”
唐画疑惑：“妈妈？妈妈怎么了……”
一语成谶，唐母的心脏病在工作中复发了，医生说，是因为太过劳累，要注意休息，不要做压力太大的事情，心脏受不了。
看见唐画的那一刻，病床上的唐母下意识挤出笑容，却看着勉强。
“话梅放学啦，作业做了吗？没做的话等会和护士姐姐要把小椅子写作业。”
唐画点了点头：“做完了，在学校就做完了。”
唐母摸摸他的头发：“我们话梅真厉害。”
唐父走上前来，拥住妻子和儿子，像是商量，却看着早有决断。
“话梅，爸爸妈妈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来了。
唐画想。
在到病房之前他就有预感，他的治病之路要断了，妈妈的心脏病，是真的会危及生命。
生活过得本来就很艰难，还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更多的时间与金钱，雪上加霜火上浇油。
唐画记忆里那个不用为生活发愁的日子明明没有很遥远，两年光阴却显得和十年一样长，他已经忘记当初到底是怎么生活的了。
妈妈当时好转了的，明明好转了，都不用再吃药了。
他的双手又开始颤抖了，如同等待宣判的囚徒，呼吸变缓，抑制着泪水不要流下来。
爸爸妈妈问他，征求意见般：“话梅，我们不治了，好不好？”
我们不去看心理医生了，好不好？
妈妈的病情复发了，抑郁症和心脏病，孰轻孰重？不难抉择。心里难受，总比死掉要好吧？
家里只是还完债务了，生活才算重新起步，还有些拮据，没办法同时负担两个人的病。
孰轻孰重？
唐画听见自己故作轻松道：“好啊，我也觉得去那个医院很麻烦，路好远。”
好。
那就不治了吧。
从现在开始，他没有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