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意极淡,极浅,像冰雪初融,一瞬即逝,却足够惊艳。
沈烬辞看得呆了。
他认识谢清晏这么久,无论是天界那个清冷孤高的尊上,还是如今这个安静柔和的堕仙,他都从未见过谢清晏笑。
哪怕只是这样极淡的一下,也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奉上一切。
“尊上……你笑起来真好看。”沈烬辞怔怔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痴迷。
谢清晏耳尖一红,立刻偏过头,掩饰般轻咳一声:“胡说。”
“没有胡说。”沈烬辞认真道,狐耳轻轻蹭了蹭他侧脸,“是真的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向来直白,喜欢什么,便说什么,从不遮掩。
谢清晏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索性不再理他,目光落在院中的梨树上。
“这树,种了很久了?”
“嗯。”沈烬辞顺着他目光看去,轻声道,“我找到这里的时候,就种下了,想着……等你来了,春天就能开花,夏天就能乘凉。”
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为自己准备的小院。
所有一切,都是为谢清晏而备。
一草一木,一粥一饭,都是为了等他到来。
谢清晏心头微暖,沉默不语。
他不是傻子,沈烬辞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少年明明可以回狐族,做他高高在上的狐王,享不尽荣华与尊崇,却偏偏守在这偏僻小院里,洗手作羹汤,为他打理一切琐碎俗事,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这样的好,太重,太沉。
他如今一无所有,灵脉尽断,一身罪孽,不知何以为报。
仿佛看穿他心思,沈烬辞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与他十指相扣,动作自然而亲昵。
“尊上,不用想别的。”沈烬辞看着他眼睛,认真而温柔,“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就够了。”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直白,热烈,又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偏执。
谢清晏望着他眼底深情,心口微微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烬辞……”
“我在。”少年立刻应声,眼神专注,“我一直都在。”
无论前世今生,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你是神是魔,是尊上还是凡人,我都在。
这句话,沈烬辞没有说出口,却刻在骨血里,融进灵魂中。
谢清晏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不知道真相,反而更幸福。
那些模糊闪回,那些刺痛记忆,就让它们暂时沉睡吧。
此刻,人间三月,小院春暖,身边有人,心上有安。
足够了。
沈烬辞见他神色柔和,不再被梦魇困扰,才稍稍放下心。他伸手拿起几上已经微凉的梨汤,重新递到谢清晏唇边。
“再喝一点?我再去温一下。”
“不用。”谢清晏轻轻摇头,主动凑近,含住勺沿。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动接受,眼底多了一丝极淡暖意。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相依的身影上,把岁月都染得温柔。
小院依旧安静,日常依旧平淡。
没有惊天动地剧情,没有生死攸关危机。
只有细碎的甜,淡淡的暖,还有偶尔一闪而逝、来不及抓住的旧影。
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爱恨与伤痛,还在沉睡。
而此刻的温柔,却真实可触。
谢清晏靠在沈烬辞怀里,闭上眼,任由暖意包裹全身。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那些被遗忘的过往,终有一天会以怎样的方式卷土重来。
但至少现在,他愿意相信身边这个人。
愿意相信,这段小院时光,不是梦。
愿意相信,从今往后,岁岁年年,都会有这样一个人,守在他身边,不离不弃。
风轻轻吹过,梨花微动,暗香浮动。
岁月悠长,来日方长。
腕间那枚常年冰凉的玉坠,不知何时,悄悄暖了起来。
谢清晏垂眸,落在自己腕间。那是一枚形制简单的玉坠,心形,质地温润,是沈烬辞自他从绝冥地狱回来起,便亲手系在他腕间的。从前他只当是寻常安神玉佩,直到方才那阵梦魇袭来,玉坠曾微微发烫,像一颗微弱却坚定的心,在他脉搏旁轻轻跳动。
沈烬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不自觉摩挲过那枚玉坠,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禁忌。
“喜欢吗?”少年低声问。
谢清晏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隐约觉得,这玉坠不一般。
更觉得,这玉坠和他那些破碎的记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烬辞却像是被这一声应答哄得心口发软,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印下一吻,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片雪。吻落之后,他自己先红了耳尖,偷偷观察谢清晏的神色,生怕惹得对方不快。
可谢清晏只是睫毛微颤,没有躲开,也没有斥责。
沈烬辞悬着的心,悄无声息落了地。
他从前从不敢这般逾矩。
在九霄云端时,他是被谢清晏捡回来的小狐狸,仰望得小心翼翼,连靠近一寸都要鼓足勇气。后来谢清晏陨落,他疯魔千万世,踏遍黄泉,只求一缕残魂。如今人终于在怀,他反倒不敢用力,不敢放肆,连一点逾矩的亲近,都要反复试探。
谢清晏抬眼,撞进少年眼底一片滚烫。
那目光太直白,太深情,像烈火,要将他整个人都烧进去。
他心口一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沈烬辞一怔。
“我没那么脆弱。”谢清晏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你不用怕惹我不快,不用怕我推开你。”
他失忆了,忘了前尘,忘了爱恨,忘了那些足以压垮人的痛。
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捧他如珍宝,爱他入骨髓。
沈烬辞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他等这句话,等了千万世。
从前在天界,谢清晏对他总是冷淡居多,明明护他宠他,却从不说一句软话,永远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模样。后来诛仙台一别,天人永隔,他连再听一句尊上的声音,都是奢望。
如今,谢清晏主动安抚他,告诉他不必小心翼翼。
这比三界所有珍宝,都要珍贵。
沈烬辞伸手,重新将人抱紧,这一次,稍稍用了力,却依旧不敢弄疼他。
“我不是怕。”少年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偏执,“我是怕……再弄丢你。”
“我找了你太久太久。”
“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沈烬辞,还是一个只为寻你而生的怪物。”
谢清晏心口猛地一缩。
那股熟悉的刺痛再次袭来,却不再是黑暗与绝望,而是满满的酸涩与心疼。
他抬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落在沈烬辞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像安抚,像纵容。
像极了九霄之上,他无数次对那只黏人小狐狸做过的动作。
动作一出,两人皆是一僵。
谢清晏自己先愣住。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这个动作,却像是刻在骨子里一般自然。
沈烬辞身体剧烈一颤,抱着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几乎要将他嵌进骨血里。
眼眶,彻底红了。
他记得。
尊上还记得。
哪怕神魂破碎,哪怕记忆尘封,刻在灵魂里的习惯与温柔,也从未消失。
“尊上……”
沈烬辞开口,声音哽咽,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温顺乖巧,露出了一丝深埋千万年的脆弱与疯癫。
“你终于……肯碰我了。”
谢清晏心口酸涩得厉害,鼻尖微微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怎样对待过眼前这个人,才会让对方等到一句触碰,都这般欣喜若狂。
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底,同样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心疼。
是怜惜。
是一种跨越了遗忘,依旧根深蒂固的——在意。
“我在。”谢清晏轻声道,声音比春风更软,“我不走。”
简单三个字,却像一道定心符,瞬间稳住了沈烬辞濒临崩溃的情绪。
少年埋在他颈间,许久没有出声。
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谢清晏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院外梨花微动,岁月安静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沈烬辞才缓缓松开他。
少年眼眶泛红,眼底却亮得惊人,那是失而复得、狂喜到极致的光。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谢清晏的眉眼,动作虔诚而珍视。
“尊上,你记不记得都没关系。”
“忘了从前,我们就重新开始。”
“你从前护我长大,从今往后,换我护你一世安稳,万世无忧。”
谢清晏望着他,眸中冰雪,一点点融化。
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无比清晰:
“好。”
一个字,落定千万世的等待。
腕间玉坠,忽然轻轻一亮。
淡白色的光晕,温柔地裹住两人交握的手,像一个无声的誓言,像一场宿命的重逢。
那些被尘封的前尘,那些血染九霄的过往,那些诛仙台上的诀别,那些轮回千万世的追寻,还沉睡在记忆深处。
但没关系。
人间春暖,梨花将开。
他的少年,终于等到了他。
而他,也终于回到了少年身边。
这一次,谁也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