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从云海缝隙里渗出来,淡得像一层揉不碎的霜雾。
谢清晏醒了,却没有立刻睁眼。
他仍能感觉到榻边残留的温度,不是被褥那种温热,是活的、带着灵力、带着沉定气息的温度,从枕畔、从被角、从他身侧一寸之地,轻轻裹着他。
那气息很清,很暖,很安定,像沉在灵魂深处千万年的旧识,一靠近,就让他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发软。
是沈烬辞。
他缓缓掀开眼,睫羽轻颤,像沾了晨露的蝶翼。
屋内很静,只有窗外流云缓缓流动的轻响。榻边已经空了,可那道气息浓得化不开,仿佛那人只是转身去了外间,下一刻就会回来,轻声问他要不要再歇一会儿。
谢清晏指尖微动,慢慢、慢慢地,抵上自己的心口。
一触之下,他整个人轻轻一僵。
烫。
不是灼热,是温烫,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暖玉,源源不断地散发出与他神魂共鸣的热度。
那道原本细如发丝的裂痕,此刻已经深可见纹,从玉顶一直劈到玉心,只差一丝,便要彻底崩裂。
玉纹边缘,微微泛着极淡的金光,那是他自己的仙骨灵力,被压抑千万年,终于按捺不住,一点点往外溢。
随着那缕金光溢出,一段破碎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不是梦。
是记忆。
很冷的雪,很大的风,昆仑墟终年不化的冰封之地。
他一袭白衣立在风雪中,垂眸,看见雪窝里蜷着一团小小的、快要冻僵的白狐。
毛都冻成一缕一缕,小身子微微发抖,却还努力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团小毛球。
小狐狸冻得几乎断气,却还是费力地往他指尖蹭了蹭,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可怜。”
他听见千万年前的自己,轻声说。
然后,他将那团小狐狸,小心翼翼拢进袖中,带回了九重天,带回了那座终年清冷的清晏殿。
画面碎了。
谢清晏猛地吸了一口气,指节死死抵着玉坠,指腹都泛出青白。
鼻尖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那不是梦。
从来都不是梦。
是他被玉坠封印、被自己刻意遗忘、被宿命强行斩断的……前尘。
他缓缓坐起身,背脊挺得笔直,却控制不住地,从指尖到肩线,都在极轻极轻地发颤。
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神魂,都在欢呼,都在战栗,都在对着某个方向,发出刻入骨髓的回响。
他掀开薄毯,赤脚踏在微凉的云纹木地板上。
寒意从足底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玉坠又是一烫。
第二段记忆,毫无防备地涌来。
清晏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轻响。
他坐在榻上,垂眸看书。
膝头蜷着一团小小的白狐,毛已经养得蓬松雪白,像一团揉软的云。
小狐狸睡得很熟,小肚皮一鼓一鼓,耳朵时不时轻轻一动,蹭得他衣料微微发痒。
他忍不住,放下书卷,指尖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那对尖尖小小的狐耳。
小狐狸耳朵猛地一颤,往他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软糯的咕哝。
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依赖地,往他手心钻。
“……粘人。”
他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耐,只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画面再碎。
谢清晏捂住心口,踉跄一步,扶住桌沿。
眼前阵阵发晕,不是痛,是太熟悉、太亲近、太戳心的酸胀,从心口一路蔓延到眼眶,烫得他眼泪都要落下来。
他想起来了。
一点点,一片片,一幕幕。
不是全部,却已经足够。
足够拼出一个,他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院门轻轻一响。
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沉稳,安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谢清晏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原地,指尖仍按在发烫的玉坠上,背脊挺直,肩线单薄,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
沈烬辞端着一盏温热的灵粥走了进来,瓷碗边缘还冒着极淡的白气。
他一抬眼,目光落在屋中那道身影上,脚步猛地一顿。
心,瞬间沉到谷底。
谢清晏背对着他,一身素白里衣,长发垂落,衬得肩背愈发单薄。
可那背影里,没有往日的依赖,没有安稳,没有茫然。
只有一种近乎清醒的、死寂般的平静。
平静得让他心慌。
“清晏?”
他放轻脚步,快步走过去,将粥碗放在桌上,伸手便想去探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神魂不稳、旧伤复发。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晨雾的清寒,刚要碰到谢清晏的眉心——
谢清晏轻轻、却异常坚定地,往后退了半步。
避开了。
就那么半步。
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隔在了两人之间。
沈烬辞的手僵在半空,收不回,伸不出,指尖微微发颤。
一股刺骨的不安,从心底疯狂炸开。
他太懂这个反应了。
太懂了。
谢清晏缓缓转过身。
沈烬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眼前这人,眼底不再是一片清澈的茫然,不再是全然依赖的信任。
那双曾经只映着他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
震惊,茫然,酸涩,痛楚,还有一层……近乎了然的清醒。
像一层雾,散了。
像一层纱,揭了。
像千万年的迷局,终于,到了要拆穿的一刻。
“你怎么了?”沈烬辞开口,声音克制得发紧,强装镇定,“是不是玉坠又烫到你了?我帮你——”
“没有。”
谢清晏轻轻打断他。
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没有看那碗粥,没有看沈烬辞紧张的神色,只是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这个人。
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望着他明明已经紧张到指尖发白,却还在拼命维持温柔的模样。
望着他,一点点,和记忆里那只团在暖炉边的小狐狸,彻底重叠。
一样的耳形。
一样的眼尾弧度。
一样在紧张时,会微微抿紧的唇。
一样的,看向他时,眼底藏不住的、偏执到疯狂的温柔。
原来真的是你。
阿辞。
谢清晏喉间发涩,舌尖抵着齿关,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句话。
“昨夜,你在院外……没有用什么小法术,对不对?”
沈烬辞浑身一震。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来了。
他最害怕、最担心、最不敢面对的一刻……
终究,还是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掩饰,想再说一句“你昨夜没睡好,是幻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骗不过他。
从来都骗不过。
谢清晏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僵住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逼问,只是一步一步,极轻、极慢地,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烬辞的心尖上。
“我看见的,不是幻觉。”
他轻声说,声音很稳,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听出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我看得很清楚。”
“你的耳朵。”
“狐耳。”
“雪白的,小小的,耳尖有一点浅粉,和我梦里的那只小狐狸……一模一样。”
每一个字,都轻轻敲在沈烬辞的心上,敲得他神魂俱颤。
沈烬辞喉结狠狠滚动,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别开眼,不敢再看那双清澈了然的眼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有想瞒你一辈子。”
“我只是……想再等一等。”
“等你安稳一点,等你少疼一点……”
“等我能把所有真相,好好地、完整地告诉你。”
谢清晏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仰头望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每一丝血丝,每一缕慌乱,每一片深藏的深情。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悬在沈烬辞的耳侧,没有碰下去,只是轻声问:
“玉坠为什么会认你?”
“为什么只有你,能靠近我,能安抚玉坠?”
“为什么你能轻易挡下,连我都畏惧的浩劫劫气?”
“为什么你对清晏殿,对昆仑墟,对我的过去……比我自己还要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一颤,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水光。
“为什么……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神都那么疼?”
“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千万年,终于找回来一样。”
沈烬辞猛地闭上眼。
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疯魔,全都决堤。
他再也撑不住。
谢清晏望着他,眼泪终于轻轻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击穿所有伪装。
“沈烬辞。”
“你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