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霜河横亘荒原尽头,河面辽阔望不到对岸,灰沉沉的河水静得诡异,不起半分波澜,水面如打磨至极致的寒镜,流转着层层叠叠令人心悸的倒影。
方才荒原细碎幻影带来的压抑还未散尽,河面翻涌的冷雾扑面而来,比外头霜原的寒气刺骨数倍,刚沾到衣料,便凝出一层薄薄冰碴。沈烬辞下意识将谢清晏往自己身侧紧了紧,九条蓬松狐尾层层包裹住他的身躯,金红妖力源源不断萦绕在二人周身,抵挡住蚀骨阴寒。
谢清晏垂眸看向河面,倒影不断流转更迭。先是诛仙台断裂的高台,猩红血迹铺满石阶,画面里只有他孤身伫立,身后云海茫茫,不见半分狐影;转瞬又换成无妄渊黑雾翻涌,他浑身染血倒地,四下空无一人,连一道相护的身影都无;再一转,便是冰莲谷空寂竹屋,石桌摆着两杯冷透的莲心茶,庭院灵田尽数枯萎,整座谷地只剩他一人枯坐,日复一日,岁岁孤单。
每一幅倒影,都是二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失去彼此,余生独熬万古孤寂。心口锁魂玉轻轻震颤,似是在安抚躁动不安的神魂,青白柔光顺着相扣的掌心缓缓流淌,稳住二人濒临纷乱的心绪。
“河水会剥离神魂暖意,隔绝彼此感知。”沈烬辞的声音压得很低,鎏金眼眸认真凝着谢清晏,一字一句仔细叮嘱,“踏入河水范围,幻境会制造隔绝假象,你会听不到我的声音,看不见我的身影,仿佛我们相隔万里。千万不要慌乱,同心契永不会断,只要握紧我的手,再厚重的虚妄也拆不散我们。”
谢清晏低头望着十指紧扣的双手,指腹牢牢嵌进沈烬辞温热的指缝,轻轻点头:“我记牢了,无论看见什么、听不见什么,我都不会松手。”
他抬手将肩头滑落的狐绒外衫拢紧,布囊稳妥收在身后,里面的莲心、桂花糕与冰莲玉簪,是现世仅存的烟火念想。二人并肩踏上前河沿薄薄一层凝霜的浅滩,冰凉河水瞬间漫过靴面,刺骨寒意顺着皮肉直钻灵脉,神魂都跟着微微发颤。
刚踏入霜河数步,周遭光景骤然扭曲。
身侧沈烬辞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耳边沉稳温柔的叮嘱声迅速消散,漫天霜雾猛地横隔在二人之间,明明指尖依旧紧紧相扣,视线里却只剩一片灰白浓雾,再也望不见对方半分轮廓。
咫尺之距,恍若天涯。
幻境如期而至。
谢清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加重力道攥紧掌心,锁魂玉骤然发烫,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魂联结顺着指尖传来,提醒他身侧之人从未远去。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缓缓闭上眼,摒除眼前扰乱心神的雾影,只专心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河水中不断浮起细碎幻音,在耳畔低声蛊惑。
“他早已弃你而去,此番入墟,不过是一时怜悯。”
“诛仙台你亲手推开他,此生注定孤身,何必执着纠缠。”
“轮回千百次,他寻你万般辛苦,你却次次身负苍生,拖累他永无宁日。”
细碎低语钻入耳膜,不断放大谢清晏心底积压千万年的自责。他从前总觉得,是自己仙尊的身份、守护三界的重担,困住了沈烬辞,让一只本该自在逍遥的狐王,困在无尽轮回里颠沛流离,受尽相思苦楚。霜河幻境精准抓住这份软肋,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敲打他的心防。
雾气另一头,沈烬辞同样陷入隔绝幻境。
他眼前再无谢清晏的身影,河面倒影化作无数惨烈画面:谢清晏独自镇守天门千年,受万道天刑;堕仙后一身重伤,独自躲在荒山舔舐伤口;无妄渊决战独自硬抗黑暗本源,险些神魂俱灭。虚妄幻音亦在他耳边盘旋,满是无力与悔恨。
“你护不住他,千万年追逐,只能眼睁睁看他一次次以身涉险。”
“若当年你能强硬一点,拦下诛仙台诀别,你们何必受尽轮回别离。”
“你的力量,终究护不住想要守护之人。”
千万年跨越山海的追寻、无数次眼睁睁看着心上人陷入绝境的无力,此刻尽数被幻境放大,沉甸甸压在沈烬辞心头。他喉间微涩,却没有半分松开手的念头,反而更加用力收紧十指,妖力顺着同心契源源不断渡向对面之人,试图穿过浓雾,传递自己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