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隙深渊上空的天光长久铺开,冲淡了万古以来盘踞不散的阴冷浊气。各族联军收拾好法器与阵亡同伴的遗骸,在虚空高台之下两两作别,漫长的远征终于走到分岔路口。
仙门弟子整队向西,要返回阔别已久的仙山灵府,重整山门典籍,修订千百年来固步自封的旧规;凡间修行者三五成群,沿着荒原古道向南,奔赴各自扎根的城镇村落,打算将三界和解、共平浊乱的故事讲给世间凡人听;狐族长老带着大半狐妖队伍先行返程万狐山,回去安顿族群事务,只留下少数精锐随行护送一段路程,行至荒原中段便恭敬止步,不再打扰谢清晏与沈烬辞二人。
“仙尊,狐王,我等先回万狐山打理族中事宜,往后若需商议三族往来规矩,只需传一道莲纹传讯符,我等即刻奔赴冰莲谷。”狐族大长老躬身行礼,眼底再无从前仙妖对立时的拘谨隔阂,只剩发自心底的敬重温和,“荒原浊气虽已根除,但土地尚未完全复苏,二位归途慢行,切莫急着赶路伤及体内旧伤。”
沈烬辞微微颔首,九条狐尾轻轻收敛大半,只留一条松松缠在身侧谢清晏的腰际,替他抵挡荒原尚且微凉的长风:“劳长老费心,谷中灵泉充沛,日后万狐山族人若想静养,可随时前往冰莲谷落脚歇息,不必拘束。”
谢清晏亦浅笑着拱手回应,一身月白仙袍还残留着决战时沾染的淡淡血痕,却丝毫掩不住眼底卸下重担后的松弛柔和:“三族和睦来之不易,往后互通有无,彼此扶持,便是最好。”
一众狐妖深深躬身,转身化作数十道赤红流光,消失在荒原远处的灰黄天际。辽阔天地间,转瞬便只剩谢清晏与沈烬辞两道身影,并肩立在龟裂已久的荒原古道上。
从前穿行这片荒原时,天地死寂,黑雾翻涌,入目只有无尽枯败与压抑,每一步前行都背负着三界存亡的千斤重担;可如今虚无本源彻底覆灭,潜藏在地底裂隙的浊丝尽数消散,风里再也没有刺骨蚀魂的怨念,反倒裹挟着泥土湿润的清新气息。放眼望去,原本寸草不生的干裂土地缝隙里,竟悄悄钻出星星点点嫩绿的灵草嫩芽,星星点点铺向远方,是这片荒芜之地沉寂万年之后,第一次生出鲜活生机。
谢清晏下意识放慢脚步,垂眸望着脚下破土而出的小草,指尖轻轻拂过一片细嫩草叶,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沈烬辞侧头看向他,视线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新生灵草上,温热的手掌顺势包裹住谢清晏微凉的指尖,十指牢牢扣紧:“还记得我们初次途经此处,漫天黄沙裹着浊气,连一株活物都寻不见,彼时你还说,若有一日荒原能重归生机,才算真正平定浊乱。”
“我记得。”谢清晏轻轻应声,指尖回握沈烬辞掌心,感受着对方掌心里独属于狐王的温热温度,“那时前路全是未知险境,心中满是惶恐,不敢去想平定浩劫之后的光景,总觉得自己未必能撑到尘埃落定。”
过往千万年,他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灾祸,守界仙尊的身份如同枷锁,将他困在无尽孤寂之中,献祭高台的酷刑、无妄渊的囚禁、层层幻境里无休止的自我拉扯,每一段过往都浸满苦楚。从前他从不敢奢望安稳,只盼着三界免于浊乱浩劫,哪怕自身神魂俱灭也心甘情愿。
可如今身旁有沈烬辞相伴,所有沉重枷锁尽数碎裂,不必再独自背负苍生,不必逼迫自己牺牲一切换取太平,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期盼平凡朝夕。
沈烬辞停下脚步,侧身将谢清晏轻轻揽入怀中,蓬松雪白的狐尾层层叠叠裹住两人,隔绝荒原流动的长风。他低头,鼻尖轻蹭过谢清晏的鬓角,声音低沉温柔,褪去了决战时震慑万妖的凛冽,只剩独属于爱人的柔软:“往后不必再胡思乱想,所有苦难都已成过往。荒原复苏,天地安宁,我们只需慢慢走,回到冰莲谷,守着一谷冰莲度日,再无纷争,无浩劫。”
谢清晏安静靠在他肩头,闭上双眼,静静听着身旁平稳沉稳的心跳,连日决战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连日奔波带来的疲惫缓缓席卷全身。决战击碎本源核心时透支大半仙力,体内仙脉还残留着细微裂痕,此刻依偎在沈烬辞温暖安稳的怀抱里,周身萦绕的金红妖力源源不断涌入经脉,温柔抚平四处游走的隐痛。
两人相拥片刻,才再度启程,没有催动灵力御风疾驰,就这般沿着古道缓步慢行,刻意放缓归途脚步,细细欣赏这片重获新生的荒原风光。
沿路偶尔遇见零星落单的凡间修士,见到二人皆是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敬,远远避开道路,不愿上前打扰。曾经高高在上、身负救世重任的仙尊与狐王,此刻褪去一身杀伐戾气,没有仙妖之分,没有苍生重担,只是一对结伴归家的普通人。
行至日暮时分,天边晕开一层柔和橘红晚霞,荒原尽头隐约浮现出凡间小镇的轮廓,袅袅炊烟顺着晚风飘来,混着面食、米酒、糕点的香甜气息,勾得人心中生出暖意。
沈烬辞抬眼望向那座烟火小镇,侧头询问身侧之人:“天色已晚,荒原露宿风寒,我们去镇上客栈暂住一夜如何?正好尝尝凡间酒馆的米酒,复刻从前河畔小酌的光景。”
谢清晏眼底瞬间亮起几分细碎期待,从前奔赴天隙时满心危机重重,途经城镇只匆匆休整片刻,从未静下心感受市井烟火,如今再无后顾之忧,自然愿意稍作停留。他轻轻点头,眉眼温顺:“好。”
二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炊烟袅袅的小镇走去。越靠近城镇,人声便愈发清晰,小贩吆喝叫卖、孩童嬉笑打闹、街边摊贩交谈说笑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独属于凡间的鲜活暖意。
小镇不大,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交错,道路两侧摆满各类小摊,糖画、干果、绸缎、草药一应俱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沈烬辞下意识将谢清晏护在身侧,宽大袖袍微微张开,隔开往来拥挤的路人,另一只手始终牢牢牵着他,不肯松开片刻。
街边一处酒肆飘出浓郁米酒香气,木桌木椅摆在门外,不少农夫旅人坐在桌边闲谈饮酒。二人寻了一处靠窗空位坐下,店家很快上前殷勤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