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瑶将弓往皇甫霆怀里一塞，冷冷道：“王爷也看到了，我这丑也出了，王爷这回可还满意？不是要去集市吗，去便是。”

付瑶自己都没有察觉，她说这话时，带着一股燕王殿下的果决与严肃，叫人不得不乖乖听话。

皇甫霆见付瑶有些愠色，不敢再鼓动她射箭，本是想借射箭帮她找回记忆，不想弄巧成拙，赶紧拉着她去了集市。

蒲州的集市虽不及京城繁华，却因引了河水入城，两岸茶楼林立，别有一番江南水乡的清秀雅致。

两人并肩而行，皇甫霆此时满心皆是放在弄巧成拙的懊悔，正搜肠刮肚地想讨付瑶欢心。行至一个扎纸灯的小摊前，皇甫霆一眼便在花花绿绿的灯笼中，看见了一只纸老虎灯。

那时候京城春节，付瑶也曾送他一个老虎灯。

“阿瑶，你快看！”皇甫霆兴冲冲地拎起那盏老虎灯，递到付瑶面前。

付瑶眼见这既非时节，又无缘由，他偏生挑个老虎灯来送，思索片刻，只得猜测他莫不是想借机暗讽她性情如母老虎般凶悍？

“……王爷眼光‘独到’，用心良苦，这灯我收下了。”

皇甫霆见付瑶虽接过灯笼，眼底却没有丝毫喜悦，转头瞥见一个首饰摊，赶忙豪横地大笔一挥：“店家，把你这儿所有的钗环镯子，全都给我包起来，我都要了。”

店家喜不胜收，一旁的付瑶见那小山般的首饰，却只当皇甫霆是嫌弃与她逛街烦累，想用这些打发了她。

“王爷若是有公务在身，大可先行离去，不必如此费心。”

皇甫霆没听出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只当付瑶如今是女儿身，逛街走累了。

他强行牵起她的手，进了一家临水的酒楼：“既然累了，便先歇歇，吃两口肉，喝两口小酒，这家店本王听别人说起过，很是地道，你定喜欢。”

皇甫霆一入座，便叫店小二上两壶店里最好的酒来喝。

付瑶眼见他没有自己独酌，反倒先为她斟满了一杯：“王爷，我体弱，从不饮酒。”

“别担心，霎那芳华解了，以后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看谁敢拦着。”

皇甫霆知道付瑶爱喝酒，原先在辽城他可见识过，现在不过是故作矜持：“阿瑶，这酒虽比不上我亲手酿的那坛，但也算上乘。你还记得吗？先前给你喝过，我亲手酿的酒。”

说话间，他已招手唤来小二，行云流水地点了一桌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菜。末了，还不忘将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递到她手中。

付瑶看着面前的酒杯，往事终究如烟弥散，如今听来不过是别人的故事。浓烈的酒液入喉，辣得她喉咙发紧。

酒足饭饱，灯火阑珊，两人沿街走着，皇甫霆问身侧的付瑶：“阿瑶，你看这景像不像我们从前去的京城黑市？只是，你我的身子换回来了。”

付瑶敷衍地应了一声，突然，毫无征兆地说：“皇甫霆，我们和离吧。”

没来由的一句话，皇甫霆的天却塌了。他一日的奔忙都成了徒劳：“你我可是先帝赐的婚，岂能儿戏？”

“先帝只是赐婚，却并未明令不许你我二人和离。”

付瑶的伶牙俐齿让皇甫霆哑口无言。

聪慧如付瑶，仅一日的相处足以让她知晓，她失忆是真，众人也绝未对她隐瞒，甚至于皇甫霆与叶温然并无男女之情。

只是，她如今对皇甫霆全无曾经的情感，哪怕皇甫霆如何极尽讨好，付瑶看他时，眼中也无半分涟漪，不过是戏，一场作罢，曲终人散。

况且她，付瑶，如大梦转醒，发觉自己的心境已不复从前。

前世的她，或许能在情淡如水的岁月里磋磨一生，可现在的她，却觉得那种客气与束缚令她窒息。她不再想要做谁的王妃，更不想再委曲求全。

“阿瑶，和离也得两厢情愿，我不愿！你现在只是不记得了，才会这么说，我会帮你记起来。”

话说得有力，皇甫霆心里也发虚，他试了一整天，又是射箭，又是送灯，又是糖葫芦，可这些招数在失忆后的付瑶面前堪比泥牛入海。

他的声音几近哀求：“只求你，别再推开我。”

“和离之事，我不过随口一问，你若不愿，我亦不强求。只是皇甫霆，我放心不下阿爹阿娘，你可愿以护我家人周全？

皇甫霆见她松口，长舒一口气：“阿瑶，忠义侯府那边你大可放心，早在离京前，我以在侯府周围安插眼线。我皇甫霆在，付家必在，付家出事，我提头……”

付瑶捂住他的嘴，不愿他继续说下去。

两人一路无话、各怀心事地回到营地。

皇甫玥身子恢复了些，便得知了付瑶失忆的消息。

“皇叔，你这一整天就一点进展没有？”皇甫玥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皇甫霆。

皇甫霆黔驴技穷，失落道：“我能试的法子，都试了。”

“送礼逛街这些，对我皇婶这人来说，不过是哄人的小把戏。要我说，就得换个刺激的法子。”

“怎么刺激？你可不能乱来。”

“静候我的佳音吧，皇叔。”

皇甫玥的刺激，无非是给付瑶讲起夏灼风。讲起她不愿再想起的，在南夏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讲起南夏阴湿的地牢，讲起地牢中的老鼠。

她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夜，直到口干舌燥。

然而，付瑶却依旧没有想起从前。她能听出夏灼风不是人，是个疯子，可与她心底的爱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恨。

付瑶时不时为皇甫玥递去温水，又再三劝她回帐中休息。

直到，天蒙蒙亮，帐内透进来清晨的薄光。

皇甫霆走到付瑶面前，语气坚定道：“阿瑶，我们今日便动身，回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