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国道、失控的车辆、刺鼻的汽油味,以及在记忆的薄雾中时隐时现的野兽低吼声。
乔梓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又或许不是梦,她只是看到了故事原本的走向而已。
“白河……救我……”
一片黑暗中,乔梓卡在变形的车后座上,绝望地等着白河。
“阿梓……醒醒……”
谁在说话?
乔梓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前座的妈妈努力地转身。她额头的伤口很深,血流了一脸。
“妈……”乔梓虚弱地叫了一声。
“阿梓,你要活下去……带着爸爸妈妈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妈,你再坚持一会儿……白河……白河会来救我们的……”
密集的雨点带着劈山凿海的力度砸在车顶上。但是车内仿佛建立了独立的结界,死气凝固在车内,丝毫不为外界所影响。
妈妈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某种无可回避的凄哀。“没有白河。”
乔梓没听懂,怎么会没有白河呢?
“阿梓,如果以后没有白河,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也要好好得……活下去……活下去……”
突然而来的爆炸声像是对雨声的反击,世界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碎成了一地渣滓。
而这一次,她没来得及逃出车外。
“白河!”
乔梓眼睛突然睁开,左手一翻便凝出一把冰锥。
她还没看清眼前人是谁,已经翻身而起,左手在身前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冰蓝色弧线。
“小乔!”
白河就坐在她的床边。
黑暗中乔梓的动作快到根本看不清,白河只凭着本能察觉危险,极速后仰躲过这几可致命的一击。
乔梓握着冰锥的手不肯放下,锋利的冰刃横亘在她和白河之间。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在一片黑暗中确定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在坚硬的黑暗中,白河慢慢地坐回床边,轻轻握住她执刃的左手,温柔而缓慢地说:“小乔,别害怕,是我。”
黑暗里,一切都失去了形状,唯有对面乔梓眼睛和里面的泪水,晶莹地几乎要碎掉。
乔梓歪着头,看向白河的眼神透着陌生和疑惑。
白河并不催促,只耐心地等着她的灵魂一点点清醒过来。
“白河?”乔梓犹豫着确认。
“是,我在这里。你是乔梓,我是白河。生魂上身之术对你身体负担太大。你睡了一天一夜,现在终于醒了。”白河没有在意她手里的冰锥还抵在自己脖子上,只是前向探身伸手,撩开了她额边的一缕碎发。“醒过来就好了。”
乔梓眨了下眼睛,眼里的泪珠一下就碎裂开来,流得白河满心酸涩。
“小乔,你梦到什么了?”
那一刻,冰锥碎裂,乔梓纵身环抱住白河,死死将头埋在他的颈间,任凭眼泪打湿他的衣领。
白河的一手抱着她,一手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总是长得很快,才几个月没管,就流了半个后背。
乔梓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脖子不停地留下来。
她情绪脆弱地仿佛一碰就断的蛛丝,被白河一点点理顺。
“小乔,我在这,没事了。”白河慢慢拉过她的左手放在胸前,低声嘱咐她小心伤口。
白色纱布之下,她曾经让另一个灵魂进入了身体。
黑夜是一条太深太深的河,乔梓定在原地,试图将自己所有没有来由没有声音的悲伤和痛苦埋进去。
不过一场梦而已,白河还在这里,她又在难过些什么呢?
“小乔,你是不是做噩梦了?”白河的声音就贴着她的耳朵,轻柔地安慰着她心里所有的苦涩。
对,是有场噩梦的。
“但现在梦醒了,不是吗?”
梦真的醒了吗?
梦里梦外,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她又希望哪一边是真实?
乔梓死死抱着白河,像是在真假难辨的虚无之海里抱住了一段浮木。
乔梓的状态,比想象中还要差。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是噩梦连连。
有时候会反复梦到车祸当天的情况,有时候是在各种不同地方和妖兽近身肉搏,有时候又会没完没了地梦到林晓燕小时候。即便在白天,有时候前一刻还一切正常,后一刻突然就开始无意识地流泪。
可是那些跟林晓燕相关的记忆,即便白河问过,她也没有说太多,因为那实在是太细碎太寻常,甚至太正确,它发生在每一个家庭里,说出来显得絮叨,可是咽下去又觉得委屈。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让白河明白,那个叫林晓燕的女孩经历过的一切。无论在任何层面上,害死林晓燕的凶手都只会判定为她自己。
可只有乔梓知道,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四年的精神谋杀,每一天都是犯罪现场。
她的人生,内外交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