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大城市打工的异乡人,到了年底都要来一出衣锦还乡的戏码。
然而乔梓此刻裹着一件黑色连帽羽绒服,里面穿的是高中遗留下来的粉色毛绒居家服,头发胡乱地绑在脑后,满脸都是早起坐车加家务满级的疲惫,很明显跟荣归故里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乔梓就是瞅准了这小区已经又老又破,当年的居民大多搬走,她才放心大胆地住回来。
结果乔梓才刚收拾利索,就碰到了最不想碰到的姜许安。甚至连他手里提着的巨大黑色垃圾袋,都宣告他是实实在在住在这里,而不是乔梓疲惫过度脑子抽筋出现的幻觉。
当然,对面的姜许安也没有预料到会在此遇到乔梓,他此刻也是同样一脸诧异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子才确定眼睛传递给大脑的图像是真实存在的活人。
姜许安:“你怎么在这?!”
乔梓:“你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问出了这个问题。
过了十年,姜许安倒是成熟了不少。皮鞋锃亮,头发也梳地精神。虽然也穿着打工人标配的黑色羽绒服,但是胳膊上的地图标志表明,他这一身可以轻松换十件乔梓身上杂牌羽绒服。
乔梓听说他后来考去了新闻系,毕业后好像在当地报社当了记者。虽然这工作不怎么赚钱,但姜许安父母在厂子效益不行之后就下了海。打拼多年的家底在这里摆着,怎么都不会让唯一的儿子连衣服都穿不起。
乔梓还没想好怎么回他的话,他身后就响起了另一个陌生的女声。“许安,有客人吗?”
姜许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嗖一下炸了毛。“没没没没有!我去倒垃圾!”
关门堵人一条龙,推着乔梓就进了她家的家门。
大门“砰”一声闭上,声音大得有些心虚。
不请自来地进了乔梓大姨家,乔梓盯着他,他低头看着鞋。
“你……那个……啥时候回来的?”
没话找话的闲聊,没意思地很。
“女朋友还是老婆?”乔梓倒是问得直接。
“啊?”姜许安抬起头来。
“我问你,那是你女朋友还是老婆?”
姜许安无辜地眨了眨眼。“女朋友。”
但片刻又补充道:“想结婚来着,家里有点事耽误了。”
姜家在云归有不少房产,随便一套都比这老破小强。没卖掉可以说是念旧,但奔着结婚去的女朋友怎么接到这老房子里来了?
乔梓打量了他一眼,脑子里闪过早上车站那对小情侣。“婚前同居?你爸妈不同意啊?”
“啊?啥?哎不是,你想哪去了。”姜许安挠了挠头。“对面是我女朋友和她妈妈,他们家有点事,先在这住两天。”
虽然只有几句话,但是前因后果已经交代清楚。乔梓一个外人,了解到这么多,算是不扫面子又没涉及什么实质内容。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既然乔梓都大大方方问了,那姜许安也不藏着。“你不是去禹州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其实乔梓可以编几个理由,但是要张嘴的时候,还是变了味道。“干你什么事?”
姜许安:“……”
乔梓好像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这我大姨家,我想来就来,比你女朋友还方便。”
姜许安:“……”
屋外不知道什么死鸟居然冬天还能叫上两声,适时驱散了屋内尴尬的沉默。
姜许安尴尬地摸了一下鼻子。“不是,乔梓,这么多年了,你就没点长进是吗?非得这么说话。”
“长进?我一没上过大学的无业游民,不啃老已经很有长进了。何况我也没有老给我啃。”
从语气到内容,乔梓身上没有一点能称之为友善的东西。
但是难得的,姜许安并没有反驳。这句话像是刺到他某个痛点,逼得他不得不闭上嘴。
他们少年相识,曾经也算亲厚,但是到了这个年纪,却实在无话可以继续。
终于,姜许安叹了口气,后退了一步,站到门边,像是对乔梓投了降。
“行。不管怎么说,不管你打算停几天……”他抬起眼睛看着乔梓,重整旗鼓一般对她笑了一下,“云归欢迎你。”
一句话,好像突然把时光拉回到了十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在乔梓的记忆里,那天太阳很好,阳光薄而透明,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姜许安穿了一身崭新的校服,骑着拉风的亮粉色变速山地车在楼下飞驰而过。
路过乔梓的时候,他突然一个漂亮的自行车漂移,单脚撑地停在乔梓面前,笑着给她手里塞了一杯冰汽水。“乔梓,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现在新生活开始了。云归欢迎你!”
阳光少年和忧郁少女的故事,不管放在哪个言情小说里,都是最上等的灵感材料。但是乔梓和姜许安的故事,仓促到没得到一个足以铭记的结局。
只要一转眼,他们便已经站在了寒冬里。
“行了,一把年纪了少说这种屁话。下楼吗?”乔梓依然面无表情,没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