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数万年的地底,阳光不曾临幸,青草不曾萌发。除了数万年前那一根因为不受待见被迫扎根的神木,以及由血池水和大妖尸骨孕育出的丑陋妖兽,这里从未有过生机。
但是此刻,虽不是绿洲,四周的树木却长势惊人,将血池死死围住。
此刻,乔梓独自一人端坐树端,左手捏诀。这里没有阳光,她只能以自身力量结合念力,催发树木生长。
东岳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靠着巨大的树干大口喘息。
他执掌地府数万年,但眼前的奇观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但他盯着迅速生长的这些树木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一棵都几乎一样。而且地表依然荒芜,没有长出一棵草来。与其说乔梓在催动树木生长,不如说她直接做了一片自己的复制品出来。
而跟让他惊奇的是,血池的水位居然在下降!她在利用植物的根系,吸光血池!
这是乔梓最为庆幸的一点,这里虽然没有阳光,但是有水。血池水与忘川同源,虽不是什么好水,但至少给了当年的她一条活路,也给了现下造林创造了条件。
耳边一直响起两只妖兽打斗中的巨大撞击声,乔梓分了一分心思来关注战况。相较于庄思年的逐渐虚弱,白河倒越战越勇,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血池水减少的影响。
乔梓的担心放回了肚子里。
但驱动如此巨大的法阵,对她此刻总还是过于勉强。阴湿寒气一点点浸入她的骨髓,念咒的速度都变得缓慢。可若前功尽弃,只怕再无这样的机会。
正动摇中,乔梓感到左手枯木中有一丝暖意溢出,正如那一抹无处可寻的阳光,突然就打到了她的身上。
是黎斯尼罗,老头人的残魂在帮她驱寒。
乔梓的耳边响起了低沉神秘的黎斯尼罗语。他们不仅在等着神明的拯救,他们也在拯救他们的神明。
地府深处万年不散的寒意突然被驱散,万物一片蓬勃,甚至整个地面都因无法承受而微微震动。
“乔梓,难道你不担心……”庄思年还没喊出声,就被白河一巴掌呼了出去,直到撞到树干才终于停下。他身后这一棵不是乔梓本体,这一撞对乔梓毫无影响。
血池水的下降让他越来越虚弱,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被一点点抽干。四周的妖兽也都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小,甚至有不少已经凭空消失。他们不是人类,死后没有魂魄,不入轮回,只能消失。
但是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自身力量的流失,而是地面在上升!
神木通天!他突然想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阵!是上古神木当年渡众神飞升时所用的通天之术!乔梓就这样带着整个血池,一起飞升了天界。
“咳咳……白河……你够狠……”庄思年挣扎了几下,勉强趴在地上。“你也是妖兽……没了血池,你就不怕……”
“嘘。”白河化成人形,右手提着兽骨刀,左手食指点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我可是入了神谱,受过供奉的,跟你们不一样。”
这一次,不仅是庄思年,连东岳都震惊了。
他们进入一片白雾,四周的景色逐渐变化,地府的腥风血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荡荡的白。除此之外,只有这一片巨大的新生的绿洲,成为了此地唯一的颜色。
他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深坑,里面全都被植物填满。树干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兽骨残骸。这就是血池最后的模样。
东岳不敢相信自己所见,难道这就是神界?他兢兢业业数万年都没有踏入半步的神界!?
庄思年更是不敢相信眼前,他从未妄想成仙,未曾想到强弩之末竟然能一窥天界盛景。
庄思年的力量所剩无几,但他在人间行走太久,竟然觉得自己这一身兽样有失体面。
现场除了正在念咒的乔梓,只有白河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甚至好像对周围发生的事情早有预料。
只剩半条命的东岳已经疯了。他盼了一辈子的神界,为何会是一片虚无?神呢?那些巍峨宫殿浩然美景都去哪里了?从来魂分三处,那神界的那一抹魂又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东岳瞥了一眼庄思年,心下也同样觉得讽刺。同样化为人形的庄思年依然难掩狼狈,但至少当他坐起来,倒也不算太跌份。
“庄思年,你说的不错,妖兽杀不死,是因为他们可以随时利用池底兽骨进行修复。但是白河已经将大妖残留的兽骨尽数毁去,这便断绝了你们的修复之路。但即便如此,大妖遗留的怨念,和血池水融合在一起,就算我杀光你们,也会再有新的妖兽产生。地府的危机还是不能解除。”
乔梓在树顶轻轻飘落到地面。
“所以当年我曾经想过,如果妖兽能变成人类。再过个百年,也许能像当年弱化人类一样逐渐弱化妖兽。”
她的视线落在庄思年身上,带了一丝神性的悲悯。
“但其实当年,我还想过另外的办法,那就是让妖兽远离血池,断绝你们的再生之路。这个法子一直没用,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把你们往哪里放才合适。如今既然诸神陨落,神界空置,那此处倒成了送你们离开的绝好去处。”
庄思年狼狈得跪在地上,脸上笑意狰狞。“所以你不仅吸干了血池,还打开了通天之路,直接将我们送到了这个地方。不,你是怕吸干血池水都杀不死我们,所以想要让我们困死在这个地方。”
乔梓淡淡一笑。“是啊,当年三棵神木,现在仅余我一人。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如何通天之人。如今血池已空,你们力量源泉不在。但这些年你们坑了我一岔又一岔,我总要多提防一手。此地虽然没了神明,但留下的灵气也算充足,你们必然会被压制。如果你们想活,以后翻不出多大浪花。但如果想死,我给你们选此地埋骨,也算是风光大葬。”
“好好好!真是疏而不漏。我输的心服口服。”庄思年大笑,“可是乔梓!建木!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乔梓没有明白。
庄思年转向白河。
“白河,我一直想要学你。你说人话,但我也学会了说人话。你会术法,我也偷偷看着你学了。你离开了血池,我也找到了机会离开了血池。你有了人形,我便也给自己弄了个壳子。甚至那个操蛋的人间,我也去了一趟。凭什么你能封神,我就一辈子只能在污浊地狱里苟且偷生呢?”
乔梓看着庄思年,看来他还不知道自己被白河利用了。
“不,我不仅学你,我还学她。”庄思年指着乔梓,又指了指东岳,“他们这些神,一天到晚什么职责,什么苍生。我就学着他们,把我们妖兽这一族好好发展壮大算了。可是为什么,他们守护自己,就这么正义,我让我们的族人离开血池,就人人喊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