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后,承和帝照例去了奉先殿,为卫皇后上了一炷香,萧昫同姜禾紧跟其后,三人皆默契地没有开口。
出了奉先殿,承和帝并未回宫,而是转道去了西苑。这里曾是卫皇后的居所,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承和帝登基之后也并没有命人修理,如今廊柱褪色,庭院里的杂草早已漫过石阶。
荒废已久的院落,此时却点了灯,一旁的石桌上热着壶酒,还有几碟卫皇后生前最爱的小点心。
冯小满早已等候在侧,见三人进来,躬身行了一礼,默默将酒杯斟满。
这样一处冷清别院,连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倒要一位妃嫔亲自执壶斟酒,如此情形放在宫里,几乎称得上反常。
承和帝率先落了座,抬手示意二人,“今日到底是中秋,多少年了,每逢此日,吾总想来这里小酌一杯。难得你们也在,小七,弟妹,一同入席吧。”
虽说知道这里是卫皇后故居,可大半夜坐在枯草堆里,边灌冷风边喝酒,怎么看怎么诡异。
姜禾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随着萧昫一道坐在了承和帝对面。
三人隔着一张石桌,再不复从前那般亲近。
冯小满退到一旁。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簌簌声。
承和帝端起酒盏,自顾自饮了一口,良久,才开口道:“小七,你大约……很恨吾吧?”
萧昫垂眸看着面前那杯酒,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恨吗?他自己也不知道,索性没有说话。
承和帝见他不语,目光在院子里环视了一圈,自顾自道:“吾这一生,最怀念的一段时光,都留在了这座宫殿里。那时,母妃尚在,我们姐弟三人绕欢膝下,是何等幸福圆满。”
“母妃失势后,我们从云端跌入泥潭,成了宫里人人皆可践踏的存在。吾那时便暗下决心,一定要获得这世上至高无上的权力,再不用处处看别人脸色。可吾万万没想到,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长姐离世后,吾无时无刻不在悔恨自责,没有一夜能安寝。”
他说得情真意切,可萧昫并不为所动,淡淡道:“光是自责有什么用,兄长若真有悔意,合该下去后亲自向阿姐赔罪,向公主府百余无辜亡魂赔罪。”
“你不怨吾将公主府灭门案的罪名,扣在你头上吗?”承和帝凄凄然问道。
“至少,我还活着。”萧昫直视着承和帝的双眼,问出了他一直想问却一直害怕知道的问题,“兄长当年将罪名栽在臣弟头上,是为了连臣弟也一并除掉?在兄长眼中,我和阿姐,都是你皇权路上的绊脚石吗?”
承和帝闭了闭眼,并未作答,似是默认了这诛心之问。
萧昫也不再多言,只道:“事已至此,说与不说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话音刚落,承和帝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事发突然,萧昫夫妇两人皆是一惊。
承和帝拭去唇边血迹,语气虚弱道:“不必惊讶。朕深知,此生辜负母妃教养之恩,辜负兄弟手足之情。吾这些年来,日日活在悔恨之中,早已生不如死。”
萧昫始终未发一言,面上也看不出他是信还是不信。
“这皇位,本就该是你的。今日,吾愿将它还给你。”承和帝声音愈发虚弱,强撑着从怀中掏出随身玉玺,继续道,“吾适才已服下毒酒,想来没多少时辰了,吾不敢奢求得到你的原谅,只是孩子们是无辜的,恳请你,能善待他们。”
萧昫看着那象征至高权力的玉玺,冷声道:“想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服毒自尽,不过是想求个解脱,顺便拿这方玉玺和一条残命,换孩子平安,可你凭什么觉得,到了今日,你还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你这一生不是最恨看别人脸色吗,既如此,那就如你所愿。”
“臣弟会下诏,将你贬为庶人,削去宗籍,自皇室玉牒中彻底除名。即日启程,押送边疆,为长公主与公主府上下百余条性命守陵赎罪……每日仅供一食,需于午时跪于陵前,忏悔一个时辰,直至身死,不得踏出陵园一步。”
承和帝闻言,并未申辩,只是垂眸看着掌心那方玉玺,苦笑一声:“罢了,罢了……左右吾这条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顿了顿,他忽而抬眼,似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小七可还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阿兄背着你满院子跑?那时你才这么点大,夜里犯困的时候非要阿兄抱着才肯安睡,谁哄都不好使。这些年,午夜梦回,吾常会想起那时的光景……小七,临死之前,能否让阿兄,再抱你一次?”
萧昫静默片刻,终究还是起身。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承和帝按在桌角的手猛地一扫。
“砰!”
石桌上的酒盏应声而落,发出一声刺耳声响。
然而,承和帝预想中伏兵四起,将萧昫万箭穿心的画面并未发生。
三息之后,大批身着黑甲的亲卫蜂拥而出,将承和帝团团围住。
周青大步上前,道:“回王爷,四周埋伏的弓箭手,已被我们的人悉数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