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蝗旨意，终究是靠着皇帝三十万两财大气粗的内帑，硬生生砸了下去。

只是，大明官场的运转规则，从来不是一道旨意、一笔银子就能彻底改变的。

退朝后，户部值房。

金濂阴沉着脸，将头上的乌纱帽重重地砸在案几上。户部侍郎和户部郎中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万两内帑！皇上大手笔！”金濂气极反笑，指着窗外漫天的大雪，

“开春雪化，让老百姓去荒滩挖虫子？简直荒谬！开春正是百姓备耕种麦的节骨眼，把壮劳力都赶去挖那没影的虫卵，这三十万两银子砸下去，不仅听不到响，还会毁了来年春耕！”

“部堂息怒……”户部侍郎小心翼翼，

“既然是皇上的内帑，咱们户部照发便是。至于地方上怎么干，那就不归咱们管了。”

“糊涂！”金濂猛地一拍桌子，

“银子发下去，地方上若真为了换那点赏钱，大肆征发民夫去刨地挖虫，耽误了开春的麦收，来年九边的军粮谁来凑？”

深吸了一口气，金濂强压心头邪火，提笔抽出一张空白信笺。

“银子，年后一分不少地给四地布政使司拨下去。但这封信，六百里加急，先送达各地藩司！”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防蝗事大，然春耕乃国之根本，九边命脉系于此。望诸公体恤民力，切勿因小失大，本末倒置。”

信内没有明说抗旨，但在官场老油条眼里，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银子你们拿着，但防蝗的事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千万别耽误了种麦子交皇粮！

只是，金濂千算万算，却低估了皇权的反击速度。

两日后，早朝。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朱祁钰揉了揉眉心，眼皮莫名跳了两下。前两日那场防蝗的“冰雹加飞刀”还让他心有余悸，眼看就要封印过年了，他只盼着今天这朝会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赶紧散了回去歇着。

只是，他显然低估了众官的战斗力。

人群中，一道清瘦身影捧着笏板，大步迈出队列。

“臣，有本要奏！”

朱祁钰定睛一看，是翰林院的江渊。

“江爱卿，何事奏来？”朱祁钰狂忍住打哈欠的冲动，开口道。

江渊猛然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本厚厚的奏疏，

“臣江渊，弹劾户部尚书金濂！欺瞒圣听，违抗皇旨，私扣宽恤诏书，厚敛害民，致使天下怨声载道，陷陛下于不义！”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昏昏欲睡的朝堂瞬间寂静。

朱祁钰瞬间清醒了。

什么情况？就快年底清算的节骨眼上，弹劾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

还不等他开口，江渊言辞激烈继续开炮：

“正统十四年八月土木一役，皇上虽神威天纵，大破瓦剌，然大军征伐，民生疲敝！为安抚苍生，皇上特下宽恤诏书，免正统十五年天下租税十之三！此乃体恤百姓之仁政！然户部尚书金濂，竟敢私下行文天下府县，阳奉阴违！”

“他命地方米麦照诏书减免三分，但折收的银、布、丝绢，却分文不减，依旧全额征收！这等同于违诏加赋！臣请监国殿下明察！”

话音刚落，便如平地惊雷，百官中一阵哗然，朝堂瞬间炸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