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河一间高档的中餐厅门口,几个审计人员一脸担忧地站着,以这家饭店的消费水平绝对超标。
苏嶙峋从车上下来后,一句话打消他们的担心,“我以个人名义,请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么久的几位同事吃饭,不正常吗?”
个人名义算不上最好的理由,但审计结束了,吃个饭倒也不算违规,王启爽快答应,“行,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
席间,丁成开了两瓶白酒和一瓶红酒,男人喝白酒,女人喝红酒。陆期期不胜酒力,两杯红酒下肚,醉意爬上了脑门,眼神都朦胧了。
从洗手间回包厢的路上,走路有些踉跄,经过另一间包厢门时,被一只修长的手臂捞了进去。
陆期期定睛一看,“苏大哥!”
“既然你知道叫我苏大哥,别躲着我,好吗?”苏嶙峋扶着陆期期的肩膀,祈求道。他喝得也不少了,酒味在两人之间蔓延,仿佛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晚,他也喝了许多酒,那时的陆期期还会给他一瓶牛奶暖胃,而这一刻他等到的却是一句——
“苏大哥,我们是上下属关系,也可以是普通朋友关系,如果再进一步,恐怕……不行。”
苏嶙峋的心仿佛被一把名为“普通朋友”的尖刀刺伤了,他的手从陆期期的肩膀上滑落,淡白的眼眶微红,“恐怕我没办法把你当成普通朋友。期期,我喜欢你,我和余屿舟一样,享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只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
“什么?”晕乎乎的陆期期霎时间清醒了,苏嶙峋这是表白吗?“可是,我喜欢的是他啊。”
苏嶙峋断然没想到陆期期回答得很直接,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没关系,你以后慢慢地就不会喜欢他了。”
这句奇怪言论如神奇的细沙,灌进了陆期期脑子,钻到每一条缝隙,往后每每想起都会疼痛不已。
回到包厢时,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王启主动举着酒杯,代表审计小组感谢苏嶙峋。
苏嶙峋将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道:“来日方长。”
送行时,司机将王启三人送到高铁站,仅剩唯一一个本地人陆期期。陆期期将苏嶙峋未出口的话堵在喉咙口,“苏大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用送我。”
苏嶙峋苦笑着召来另一辆车,“这么晚了,你喝了酒,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让司机送你,我不上车。”
“我坚持。”他补充道。
陆期期只能点点头,飞快钻进了车后排,“再见。苏大哥。”
望着汽车尾灯,苏嶙峋若有所思地喃喃道,“相信我,慢慢地,你就不会喜欢他了。”
陆期期喝酒的事暴露在当天深夜,余屿舟参加完兄弟聚会,拉着一车中秋节礼品到了南州市,他在南州有房产,但闲置太久懒得找人打扫,便找了离陆村最近的五星酒店住了下来。
陆期期刚到酒店的第一个吻便被对方尝出了酒味。
“我都不喝酒,你竟然敢喝酒。”
苏嶙峋请吃饭,陆期期是报备过的,但没提到要喝酒。他掏出手机,装作要打电话,“还在审计期间,竟敢喝酒,我非要把王启骂一顿不可。”
陆期期连忙上去勾住他的手臂,“别,我们也是盛情难却。况且审计已经结束了,我们也不算违规。”
余屿舟诧异地看向陆期期,陆期期将审计成果提前汇报给了余屿舟,余屿舟并没有很惊讶,摸着下巴沉浸许久后,抬起一只手,陆期期以为他要发表什么高见。
“怎么,你们都觉得他是个有魅力的总经理,比我还厉害是吗?”
“……”陆期期意识到自己刚刚夸苏嶙峋夸太多了,连忙搂住余屿舟的腰,哄道:“哪有您厉害,不聊他行么,难得见面。”
余屿舟满意地眯了眯眼,刚要凑过去亲陆期期,一句话让他暂停了动作。
“礼物?”
听到有礼物收,余屿舟来了兴致,想起陆期期进门时拎着一个长柄伞状的牛皮袋,袋口缓缓揭开,一根木杖静静显露出来,木杖纹理自然,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
“登山杖?”
“嗯!请我们陆村最厉害的木匠师傅做的!”
陆期期将烙刻了防滑纹的杖柄塞到他的手心,又托起他的小臂与地面垂直,金属杖尖恰好与地面齐平,“哇,师傅厉害了,按公式算出来的131公分,刚刚好耶。”
陆期期欢快地掏出手机,绕着他转了小半圈,对着他手握登山杖的下半身换各种角度,拍了好几张照,拍完又顺手捏了捏他手臂线条,毫无城府地夸道:“您这臂长和身架绝配,真是完美!”
完美这个词如一颗小地雷,在余屿舟耳边炸开。
“这个木头可了不起了!是木作坊收藏了很长时间不舍得用的北美山茱萸木,据说它是一根被雷击过的自然落木,里边最好的一段。我求了他好久才答应给我呢……表面涂了一层亚麻籽油,放心用就是了,有损伤,我再找师傅去修……”
北美原始森林里,雷雨交加的夜晚,被击中的山茱萸木,掉落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不知为什么,这幅画面狠狠击中了余屿舟的敏感神经,身下不由一紧。
他单手将陆期期揽进怀里,目光直直钉在她的瞳孔里,仿佛里面上映着雷击那一幕,暗哑嗓音响起:“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求他做这个?”
等待答案的过程中,他喉咙发紧,而陆期期吐出来的答案比他预想的更加震撼——
“希望你在上坡的途中,有一样东西稳稳地支撑着你,不至于跌倒。”
“……”他直直地站着,仿佛自己才是那棵被雷击的山茱萸木,手心仍紧握着杖柄,掌心感受到了防滑纹的粗糙,内心隐隐不安起来,如同这根笔直的手杖,独木桥不好走,久了是会腻的。被陆期期这样的女孩喜欢是幸运或是不幸?对陆期期这样的女孩,将来又应该给什么样的分手费。
排山倒海的忧心和爱慕同时涌入他的心,他贴着陆期期的脸颊,墨黑的瞳孔如深渊的入口,语气淡淡地问,“陆期期,你喜欢我什么?”
陆期期认真思索了几秒,含情脉脉地说,“我答不上来耶。”
“你答不上来?”和余屿舟期待的任何答案有所不同,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眉尾上钩,“是我没什么优点吗?”
陆期期钻到他的颈间,将脸蛋的热温传到他的身体上,“我不知道怎么说罢了。”
毛茸茸的脑袋在怀里钻,惹得他再也无心思考这个问题,呼吸变得粗重,“陆期期,这是布置给你的作业,明天天亮前必须交卷。”
……
陆期期交卷答案余屿舟仍不满意,模棱两可的一句“我喜欢您现在这个样子”,把他给打发了。
望着被折腾得熟睡透了的陆期期,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喃道,“陆期期,你想过吗,如果有一天我对你没了新鲜感,你要怎么办?你会怎么样,拿着我们的合影发到网上?去公司大闹一场?还是赖着不走,求我让我别离开你?总不至于……寻死觅活吧?”
他摆了摆头,不,陆期期再喜欢恐怕也做不出那样的丑事。
翌日清晨,陆期期睁开眼就发现余屿舟窸窸窣窣地翻她的背包,她下了床,蹑手蹑脚地靠近,纵身一跃,扑到余屿舟背上,“抓到了!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余屿舟吓得差点给她来个过肩摔,一把将她薅到怀里,“敢吓我,打你屁股!”
陆期期笑着逃开,恍然看见背包里有一个不属于她的新物件,一根长条盒子,封面印着手绘的钢笔图案。她抽出盒子,“要送我礼物?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
相比于陆期期送的登山杖,眼下这份礼物,无论是从心思还是价值上,都显得有几分局促。陆期期抽出钢笔,笔头漆面印着“千钧”二字,“是品牌名么?”
“审计之笔,重若千钧。我想,未来你应该有许多字要签,每一个签名都有千斤的力量,提醒你谨慎而行。”
“真的吗?”陆期期捏着笔,捧在胸前,睡裙瞬间被压出一道弧形褶皱,她却不自知,还凑到余屿舟脸颊旁重重亲了一口,“谢谢,我好喜欢!”
“你是故意的。”一个吻将余屿舟的双瞳点亮,他缓缓抽出笔,用漆黑冰凉的笔身勾勒着陆期期胸前优美的弧线,蛊惑道:“你还让不让我走了,我今天还有事呢。”
中午在桃花寺的家族团圆饭,他作为长孙是万万不能迟到的。
“不止你,我也有事好不好?”
陆期期站着,如只身站在冰天雪地里,身体打着颤,却只能羞耻地任由那只钢笔一处处勾魂似地描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