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银杏树光秃秃的灰褐色枝桠可怕地向上弯折着,寒意隔着西服渗进余屿舟的身体,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底如沉入地心的灰色岩石,氤氲着冰封千年的寒意,先前慌张的男人仿佛消失不见。
方圆百米唯一有体温的生物逃出了几步远,却吸引着他靠近,皮鞋踏在草坪上,发出干燥的嚓、嚓声。
绝非欲情故纵,陆期期还使不出这样的手段,问题在哪?他迷惑了,没有耐心去探究深层原因。
“你还要什么,告诉我,我都可以给你。”声音随着呼出的寒气,渗透着寒意。
陆期期被这一幕吓得缓缓后退,“砰”一下猝不及防地撞到了银杏树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脊背发痛。
他充耳未闻,“呵”,发出一声低笑后,说:“期期,你还小,不懂事。”
他伸出手,将陆期期额前凌乱的头发挽至耳后,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暴露在冷淡的月光下,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在那双暗灰色的瞳孔里亮得刺眼。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两瓣淡粉色的唇上,罪魁祸首就是这张倔强的小嘴。
他埋下头,惩罚似地狠狠含住了它,不让它有丝毫开口的机会。
……
树影在寒风里剧烈摇曳,他衣着凌乱,发狠般钉在陆期期身上。
“还敢提分手吗?”
陆期期的理智溃不成军,终于在最脆弱时从喉腔挤出破碎的求饶声,“不、不敢……”
他得寸进尺地俯下身,咬住对方通红的耳廓,入魔般吐着灼热的气息,声音低哑入骨:
“不敢……那就求我原谅。”
三寸不烂之舌赢得的只是短暂的安宁,之后的每天余屿舟都陷在一种陆期期随时会跑路的恐慌里,神经质到上班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踩得太重,把天花板踩塌了,掉下去砸到陆期期。
不顾众兄弟的异样眼光,他取消下班后所有应酬,每天强行将陆期期掳去潮海花园住,除了回南州,他霸占了陆期期所有闲余时间。
陆期期还是会坐在花园里看书,会陪着他办公,也会依偎在他怀里看电影、入睡,但不再和以前那样主动调情,余屿舟陷入了一种走投无路、山穷水尽的迷茫。
这种疏离持续了半个月,直到一个人的到来。
余屿舟接到四季酒店总经理季遇的邀请,前往龙城签订新的战略合作协议。去年一年双方合作战绩辉煌,一度登上龙城商业报的头条,今年双方决定加大合作力度,余屿舟自然要亲自前往,陆期期也终于得以喘口气,搬回了白金宫小区。
这天下班,刚拐到曼谷大道,远远看到小区门口伫立着一个女人。
一头棕色波浪大卷,身材高挑,穿着一套长款风衣,脚蹬长靴,肩上背着棕红色的托特包,手上是一双质地考究的英伦皮手套。
走近几步,陆期期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余屿舟念念不忘的初恋——秦小小。
秦小小化着淡妆,眉眼如牡丹花般艳丽。
“你好。”秦小小主动伸出手,客气道:“陆期期,方便聊两句吗?”
小区棕榈树下的长椅内,熟悉的香水味传入陆期期鼻间,她有些恍惚,一度以为身边坐着的是余屿舟。
秦小小捋了捋棕色卷发,大方笑道:“期期,我来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解释那晚的事。他啊,心里只有你,你要相信他。”
陆期期垂着头微微一笑,脸上挂着淡漠,仿佛根本不关心这件事。
“我这么说你肯定不信,我有证据。”秦小小从棕红色托特包取出一个平板,扯下手套,指尖点开相册,“你看了,就别再错怪他了。”
平板塞进了陆期期的两臂间,一段长视频在眼前猝不及防地开始播放——
画面里,余屿舟熟练地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出一杯水,朝酒柜边的秦小小走去。
“……”
陆期期的眼珠蒙上一层水雾,若不是来过,怎么会这么轻车熟路,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家。
紧接着,战栗而隐忍的一句“……不要抱我”清晰地传入陆期期的耳朵,瞳孔也跟着巨震。
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余屿舟,随着秦小小的手探入他的西装,如蛇般缠绕,他闭着眼,像个情窦初开被调戏的少年,羞涩、隐忍。
“我回来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足足三分钟,他们一直保持前后相拥的姿态,秦小小的那段梦回伦敦的独白也信息量巨大。
手机铃响,余屿舟如梦初醒,挣开秦小小,却不敢当着秦小小面接电话,手机在秦小小的再次拥抱冲击下坠地,秦小小捞起了手机,当着他的面接听了电话,问出了那句——
“你是不是打错了……”
秦小小缓缓收起平板,话语里都是忧伤:“你看看,他离开的时候多决然。我们什么也没发生。”
陆期期失神地想着,如果不看这段视频,想象中的画面还不至于这么残忍和真实。余屿舟放不下那段过去,放不下秦小小,这个视频便是活生生的证明。
“你说他忘不了过去吧,其实他怀念的不过是伦敦罢了。很搞笑的是,他喜欢下雨,却不喜欢冬天,你知道吗?伦敦的冬天很难熬的,又湿又冷,我们就会去篝火边烤火,一烤便是一整夜……他还喜欢壁炉,就是马赛夫人那种老式壁炉……”
一句接着一句,化作一个个活生生的画面,冲击着陆期期脆弱的神经,原来余屿舟也带过秦小小去马赛夫人那,想起陆栩栩当初兴奋地喊道“姐夫好会啊”,此时,她只想笑。
秦小小并未就此放过她,又抛出另一个重磅炸弹——
“你知道秦蓁蓁噢?就是那个大明星,她和屿舟在一起三年。”
三年,也许吧,新闻上也许说过,但陆期期从来没具体了解过。
“其实,她是我亲姐姐。”
“什么?!”陆期期这一次终于有了剧烈反应。
秦蓁蓁、秦小小竟然是姐妹?!是啊,从名字来看的确像是姐妹啊,为什么自己总是这般后知后觉。
“你竟然不知道?屿舟没跟你说过。也是,谁会跟现任提前任呢。”秦小小自嘲般呼了口气。
路灯下,那双桃花眼隐隐发亮,“期期,你觉得我和我姐长得像吗?”
陆期期偏头去看,脑海里同时回忆着秦蓁蓁的脸。
有五分相似,不过秦蓁蓁的脸更加明艳,也许是因为每次出席活动都化着浓妆的缘故。
那么秦小小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想说明余屿舟把秦蓁蓁当成秦小小的替代品吗?这对秦蓁蓁而言是不是过于残忍。
怪不得上次绿帽事件发生时,余屿舟反应那般冷淡和怪异。
“说实话,和屿舟分开是阴差阳错,这几年我一直没有忘记他,可他现在属于你。”秦蓁蓁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深深叹了口气,“你放心,期期。我再爱他,也不会干扰你们的感情。”
“……”一阵压抑的沉默。
“我还是不打扰你了。”
秦小小站起身,将包带拢到肩上,“对了,最好别让他知道我来过,不然他又要怪我管他的事了。我来,只是不希望你们因为我——”
“——你们在说什么?”
一道冷硬的质问伴随着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劈开了两人的间隙。她们循声望去,一个高大的身影拨开棕榈树的阔叶,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