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接到电话的是陆挚礼,一看,是陆建发,以为是庆祝他当外公的,高高兴兴地拿起电话。才听了几句,便避着人声转着轮椅出了病房。
差不多过了半刻钟,陆挚礼有些头晕眼花,握着轮椅开关的手都在发抖,这时一只大手摁在轮椅扶手上,“爸,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抬起头,是余屿舟。
也只有这个女婿可以说了,他颤抖着扬了扬手机,“栩栩的妈妈出事了,村长通知我去……认尸。”
余屿舟一顿,陆栩栩妈妈出走十多年了,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且是出现在陆村。他当即决定,“我陪您去。”
“可是,期期——”
“先别告诉他们,我来想办法。”
陆挚礼强忍着悲痛回到病房,看到陆栩栩天真的笑脸,别过脸去。
“妈。”余屿舟冲着满脸喜悦的谢婉说,“我回一趟陆村,项目上有点事,您帮我照顾好期期。”
陆挚礼哆嗦了一下,跟着说:“我也跟着回去一趟,鱼嫂说采了些新鲜荠菜,还杀了只公鸡……”
声音越说越小,陆期期抬眼朝余屿舟望去,项目上再有事,他也不可能抛下刚生完孩子的自己离开,结合父亲的神色,她知道一定出了大事。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余屿舟的手,虚弱道:“小心开车,早去早回。”
手指相触的那一刹那,两人四目相对,余屿舟瞬间肯定陆期期已经猜到了什么。
“期期,天黑前,我一定赶回来陪你。”他温柔摸了摸陆期期的脸,又古怪地看了陆栩栩一眼,才推着陆挚礼出了病房。
他们没有去陆村,直接去了南州市公安局。
余屿舟没想到“认尸”竟然是认一副白骨,边上站着的两名警察和一名法医见到陆挚礼这副样子,劝道:“要不还是到隔壁去认随身物品吧。”
余屿舟点头,想推动轮椅却发现推不动,低头一看,陆挚礼的手正死死拽住轮子,他坚持要先看白骨。
白布掀开,陆挚礼大惊失色,余屿舟也仅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
冰冷的白炽灯下,骷髅头像晒褪色的贝壳,带着几缕深刻的划痕,深陷的两个眼窝圈有些发黑,如黑洞吞噬了房里的所有呼吸。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一个大玻璃柜前,里头是合上的行李箱以及一件件摊开满是污渍的衣服,陆挚礼一一打量着它们,不漏掉一个细节,最后流下了不甘的眼泪。
“是她的……”
警局接待室的长椅上,陆挚礼接过温热的水杯,握在手心,却怎么也暖不了手:“没想到,她还是没能走出陆村……”
“这十五年,您没找过她吗?”余屿舟问出了长时间以来的疑惑。
“当年,是我让江欣离开的,建厂那件事我彻底得罪了苏家,再不离开,恐怕她会死在陆村。”
在那之前,江欣几次差点出事,最严重一次是去城里时坐的小巴刹车被破坏,一车村民差点出事,还好司机醒目,找了棵大树撞上去,才没有出人命,但受伤的不少。
“您的意思是陆村一直被报复?就没人报警吗?”
“报警如果有用,那晚暴乱就不会发生。”陆挚礼将杯里凉透的水一饮而尽,继续说:“他们并不是有计划或者预谋的,就是哪天不高兴了,就来耍耍我们,万一惹出人命就找人摆平。现在想起来,原来是江欣死了,他们害怕了,收手了。”
余屿舟脊背发凉,南州市烂成这样了,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这还有天理和王法吗?
回到陆村,陆挚礼特意让鱼嫂现杀了一只公鸡,又拿了些新鲜荠菜让余屿舟带回去,不然女儿肯定会怀疑。
回到医院后,余屿舟将这两样东西交给了护理人员,吩咐明天煮了,随后他去办公室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才去了病房。
护理师正在给陆期期准备晚餐,月嫂在给小扇喂奶,余承功和谢婉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都不舍得眨,见余屿舟进来,还示意他轻点,别吵着小扇。
余屿舟看了小扇一眼,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粉嘟嘟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确实蛮可爱。
“你回来了,吃了吗?”离了几米远,陆期期便伸出手,余屿舟快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坐在一旁凳子上,“我不饿,我先喂你。”
“不用,我自己能吃。”陆期期难为情地扫了对面的护理师一眼,不远处的谢婉识趣地挤了挤丈夫的肩膀,余承功立刻意会,用唇语对月嫂说:“我们去隔壁。”
父母和月嫂出去后,余屿舟接过护理师手上的碗勺,让她也出去了。
硕大安静的病房,余屿舟坐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喂陆期期喝鱼汤,喝到一半,她说:“你陪我一起吃点,就是味道比较淡,但可以暖暖胃,你的手都是冰凉的。”
“好。”喂完陆期期,余屿舟从保温桶里舀了一碗红枣小米粥,默默喝了起来。
待他喝完,把餐车推到一旁,陆期期才拉着他的手,贴近自己,“这大半天的,我好想你……”
余屿舟眼眶一红,陆期期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走开了。
“没事,我不走了,晚上在这陪你睡。”
陆期期抚了抚他紧锁的眉头,轻声问:“陆村,出什么事了?”
余屿舟目光闪躲起来,聪明如陆期期,总是能从他稍微异常的情绪里看出些什么,只是她刚生完孩子,怎么能告诉她这那件事。
“没什么,我都处理好了。”余屿舟拍了拍她的手,要起身,陆期期拽住他的袖子,“屿舟,我不是栩栩,我有承受能力。反而是你不告诉我,会让我胡思乱想,睡不好觉。”
他诧异地回过头,注视着陆期期,陆期期竟然光凭他的脸色就看出这件事和栩栩有关?
“是妈妈……找到了?”
“呼——”余屿舟猛吸了一口气,什么也瞒不过这双擅于审计的聪慧的眼睛。他缓缓坐下,握着她的手乞求道:“期期,你的身体最重要,不要问,好吗?”
“我知道了。”陆期期默默躺下,垂下眼说:“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有这么一个聪明老婆,余屿舟也没办法,将整件事和盘托出。
听完他的叙述,陆期期却表现得十分平静,没有歇斯底里,脸贴在枕头上,刚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出,濡湿了枕巾,余屿舟慌张地给她擦眼泪,哽咽道:“求你,你现在不能太伤心,会影响身体恢复的。”
“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经历过生死的陆期期如今比谁都强大,她睁开湿润的眼,“我会好好恢复,我要亲眼看着凶手伏法。”
两人一致决定,这件事暂时瞒着陆栩栩。
DNA取证后很快确认了白骨的身份——江欣,陆挚礼前妻,陆栩栩的亲生母亲,死亡日期是十五年前,她离开陆村的那段时间,甚至可以直接确定就是离开的那一天。
是意外还是凶杀,需要更多证据佐证,箱子上提取到了几枚指纹,等待核验。
纸是包不住火的,正在外地面试的陆栩栩还是看到了南州市发酵的新闻,她直接放弃了面试,飞回陆村想去质问父亲为什么要瞒着她。
但走进陆宅,见到两鬓斑白,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冲上去抱住他,痛哭起来——
“栩栩,是我害死了你妈妈,如果留下来,也许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