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对。
只有她自己知道,时遇这个人,是切实地存在过。
那条他送的围巾,封眠清楚地记得,标签上曾经有她亲手绣上去的“SY”字样,可再拿出来时,那个位置就变成一片空白。
那些一起旅行过的地方,曾经存下的属于两个人的票根,明明全部叠在一起放进抽屉,再打开时就只剩下一张。
他最爱穿的那件T恤,有时闻得到属于他味道,有时闻起来只是陈旧的棉布。
这些证据像接触不良的灯泡,在她需要它们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发疯的时候,忽明忽灭地闪烁着,将她推向更深的孤立。
时遇消失的第一年,封眠住进了封闭式精神病院。
一周3次的个体认知行为治疗,引导她将时遇重构为“过度代偿的幻想伴侣”;每天的团体治疗里,她学习用“我当时可能处于解离状态”来解释那些消失的照片和记忆;作业治疗包括编织和陶艺,成品被评定为“现实检验能力逐步恢复”。
药片换来换去,康复疗法从经颅磁换到电休克,却也只能让她在白日里更加昏沉,在夜晚的梦境中,看到更多支离破碎的意象。
从药物治疗到定期的会诊,血药浓度报告像成绩单一样定期评估她的稳定程度。
有不下十次,封眠因试图保留围巾、票根等证据或是其他行为,被评定为阻抗加强,紧接着便是为期两周的加强观察与药物调整。
时遇消失的第三年,封眠学会了在晨间查房时说:
“昨晚睡得很好,没有听到电话铃声”。
“电话铃声”是继“时遇”之后,第二个被写进她病历、却又无人能真正解释的症状。
她的手机入院时就被收走,锁在储物柜里,但每晚,毫无例外,在凌晨2:17,刺耳的铃音,就会准时在她的脑海中。
最开始的几次,她是带着本能恐惧将这件事报告给护士。
可护士检查后却也只是神色复杂地欲言又止,然后在她的病历上增加了“幻听”的标注,并且加大了剂量的镇静剂。
封眠不蠢,当她一次次试着向医护人员描述自己的症状以寻求帮助,面临的却只是更加严密的禁锢和药物剂量的不断增加之后,她很快便明白了,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做。
到了第三年,她已经很熟练地在那铃声响彻颅内的几十秒里,蜷缩着等待它像来时一样突兀地停止。
偶尔,极其偶尔,在铃声的末尾,会有一个无法分辨性别的声音,穿透层层药效带来的昏沉,见缝插针地钻进她的意识深处:
“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比起铃声本身,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没有答案。
或者应该说,她的梦境在药物的作用下,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泥沼,偶尔有穿着红西装的兔子瞬间闪过,远处似乎有一大堆看不清的东西,那轮廓像极了一只只直身站立着的兔子。
这通“不存在的电话”和她“不存在的恋人”一样,成了只有她自己能够感知、却无法向任何人证明的事实。
直到那天,她亲眼看着医师在康复评估表上勾选“未出现不存在的访客记忆,未报告异常听觉体验”。
她分明看到医生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微笑,祝贺她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出院诊断书上写着:“持续性妄想障碍,社会功能显著恢复,建议社区持续观察。”
封眠的出院的程序简洁得出乎意料,她没有直系亲属,时遇“不存在”,虽有几个舒珉乔这样的朋友,但法律上却也并没有签字权限。
按照常规,这种情况需要更复杂的社工评估和审批。
但主治医师却只是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她,里面除了诊断书,还有一份“社区融入与自我管理承诺书”,要求她承诺按时服用维持剂量的药物、定期前往指定的社区健康中心接受随访、并同意接受“必要的远程健康监测以保障过渡期安全”。
封眠当然察觉到了异常,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签了字。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自己的精神状态被鉴定为“社会功能显著恢复”的时候,她只是学会将脑海中那些呼之欲出的质问,连同每夜2:17的铃音一起吞回体内。
然后假装那只是神经衰弱引起的耳鸣,或胃部不适带来的心悸。
她回到了和时遇曾经一起买下的公寓,一切似乎维持原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空房子那种无人居住的清冷灰尘味,但某些小物件的位置,却有极其细微的变动。
书架上的书排列方式不对,厨房里那些瓶瓶罐罐没有按照她习惯的顺序摆放,衣柜里的衣服本来应该按照季节、颜色、长短和类别依次放好,但很显然,有好几件衣服的位置并不在它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这些全部都不是她或时遇的习惯,他们两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强迫症,不可能容许家里的物件这样随意摆放。
封眠没有声张,她只是平静地重新打扫整理,然后回到了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生活状态。
她按时去社区中心报到,面对随访医生熟练地复述着“睡眠尚可,情绪稳定,没有异常念头”。
她按时服用那瓶贴着“利培酮”标签的药片,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像一个积极配合治疗的康复案例。
一个正在努力回归“正常”轨道的人。
而脑海中那些每时每刻都停不下来的疑虑,伴随着对时遇失踪真相的执着,全部被她小心翼翼地,压进了这层乖顺的外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