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想,任何事,都可以。
沈开云眼睛躲闪:“我能想什么呢。”
“……嗯。”尘尽生道。
“你方才问我,能否另寻他路。”
沈开云回神来:“对对,可以吗,师尊?”
“莫问只会将生门放于西方。”尘尽生摇摇头,“穿过此殿,或许便能瞧见出口了。”
“又是一个殿,莫前辈怎么这么喜欢造宫殿,就跟鸟筑巢一样。”沈开云学着他摇摇头道。
尘尽生点评:“无用之功。”
沈开云嘴角一抽:“师尊,你们两个互相毒舌的样子真像同胞兄弟。”
男人一怔,道:“我即是我,他即是他,二者无同,切莫淆之。”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不是一个人。”沈开云赶忙点头。
她尴尬地向前跑了几步,穿过廊道,率先踏入宫殿。殿内顶高边远,层层水滴晶体叠于上上空,四方各有长宽高廊,一如巨人砌造般广阔。
隐隐几分庞大的震撼随着她抬脚下落而动。
“这殿怎么回音这么大。”沈开云驻着剑在地上随意敲了两下,回首道,“你说咱走哪个方向好呢,师尊?”
“师尊?”
沈开云左右环视,惊道:“师、师尊!师父?”
“尘尽生!”
她心一紧,这才意识到尘尽生竟然没能进来。
少女提着剑就要退出去,可她一抬脚,这殿竟然自旋了起来。叮叮当当水晶晃动,四面通道皆已换了位置,而来时的通道,早已混于其中。
眩晕间,沈开云好像又看到了一只山宇般移动的黑影。
幽幽异香再次飘了出来,是那副骨珠。
可此物早已被她放入储物戒中,怎能又传出味来。
沈开云吓得脸色煞白,又唤了两声师尊,无人回应。想起莫前辈之前说的话,她又再唤了几声莫问。
长殿震抖了两下,咯吱咯吱,在梁缝之中挤出了一片撩着金火的羽毛来。
“莫前辈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喜欢乱丢东西。”她捡起羽毛道。
像她就从不乱丢瓜果蔬皮。
等了半响没有第二个东西,她只得激发脖间三青箫。
护体灵罩一出,人的心瞬间就多稳了几分。
考虑到尘尽生说莫问喜欢将生门放于西边,沈开云决定向西前行。
身处廊道内,这鲛珠的香味更浓了。尽头隐隐有光照来,加快速度向外走,外处是一条空旷的水帘洞。
应当是帘洞的,密密麻麻黑长枝藤掩住滴滴答答落水的洞口,光线就是从此处泄漏的。
“难不成这宫殿四通八达,皆能通向外界?”沈开云边想,边御剑飞至那潮湿的白色岩壁前。
她伸手想撩开黑柳,却发现此物意外的沉重,似是黏翘在石壁上。眼看出口就在其后,她只得再唤出水千重。
挥臂所指,剑影随行。
几声轰隆彻响,枝藤被她切了大半,山洞中白光愈胜,一如晨曦破晓。
有人睁开了眼。
有人閤上了眼。
有人,睁开了眼。
沈开云愣在原地。
眼前黑柳,并非黑柳,她斩断的,是人的眼睫。
水帘洞,不,巨人的眼睛仍啪啪的落着泪。
心告诉沈开云,此物,就是白天那位残念。
严格来说,应是她师姐。
大圆瞳孔咕噜咕噜转来,两两对视之时,沈开云陷入了她的记忆。
“我师父他就该死吗?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又是谁?你们以为,我就真的不敢做吗?”
一片空茫虚无,遍地灰白银水及至脚踝。
沈开云淌着向前走去,只见得一个跌坐在地上的垂头背影,她黑色的长发幽幽散在水中,很长很长。
“我不会让他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我不会让他死的……”
“……”
“……我后悔了,我想他去死。”
沈开云小心凑至她身后。
女人没有攻击她,只是一直在哭。
沈开云斟酌半响,轻声道:“别、别哭了”
她本以为自己碰不到这个幻影,却没想到手竟然真的能搭在她的肩上,触感凉滑滑的,就像是泥鳅皮。
她吓得收回手,向后退了半步,地上的女人哭得真的很惨,沈开云顿了半响,又学着尘尽生的手法给她顺了顺头发。
“你就是月仙吗?”沈开云道,“你还活着?”
“这是哪里呢?你告诉我,我救你出去。”女人不理她,沈开云接着道,“师父要是看到你还活着,一定很开心的。”
“开心?”掌下的存在蠕动了一下。
女人抬头望向她,她没有脸,流下来的泪却是黑色的墨水,和她的头发一样,很长很长。
“你说错了……他只会,恨不得我去死。”
沈开云呼吸停滞了片刻:“怎么可能呢?”
女人的泪水逆流,看了她半响,痴痴道:“原来如此。尘尽生,你还是那么自私。”
“什么?”沈开云惊道。
断腿的女子爬起,将两只手伸出,一如呀呀婴儿伸出稚嫩藕臂。
沈开云还未接住她,便被这两只泥鳅般的手扒住脸颊两侧,冰凉的拇指按她的下眼皮,又一点点向下扒落。
“他偷不走我的记忆,时间偷不走,他也偷不走。”
女人的身影如水般融化,又在更远处出现。
沈开云追上去,这回又多了个人影。
虚虚晃晃的人影啪嗒着鱼尾道:“尘尽光生,天道既定。你无法更改他的命运,除非有存在替他去死。”
“这世间万古长寿之物很少,天上金乌是一,可其也早早仅余一只。孩子,这是你们人族杀孽过重的报应。”
“九,数之极也。金火轮转,生生不息。人族为何非要夺去那八只金乌?”
女人没说话。
鱼人侧卧在地上道:“你做不到的,你不敢做的。我的孩子,我是最理解你的人。”
女人道:“我不敢。我做了,谁又能知道呢,没有好处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去做。大礼,你说的没错,我不敢。”
少女淌过银白色的水,凑至他俩身边。
沈开云拍了拍女人的肩道:“你就是月仙吗?你还活着?”
女人搭上她的手,光滑模糊的正脸悠悠转来,道:“你的记性很不好。”
沈开云被她无脸的样子吓得一怔,小心抽回手道:“你不要污蔑我。我的记性虽然一般,但你若遇到莫前辈,就知道我的记性有多棒了。”
鱼人尾巴啪嗒,甩了沈开云一脸银白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