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攥着那卷被夺来的竹简,指节捏得发白。满朝文武都悄悄抬眼向这边看过来,等着看这位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被一个病秧子史官逼到无路可退后会怎么做。
裴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有一百种法子羞辱这个病秧子,让他生不如死。
可他偏偏只是俯下身,一手揽住那史官的腰,一手从侧面抄起膝弯,将人直接从座位上打横抱起。
那身子轻得惊人。隔着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底下嶙峋的骨节。像抱着一把枯柴。
温青华身子猛的一僵,他下意识抓住裴渊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充血泛白。
“殿下。”温青华微微喘着气,睫毛剧烈颤抖:“放我下来。”
裴渊没放,垂着眼看他,声音懒懒的,带着笑:
“喜欢记录?”
意料之中的安静。
“好。”裴渊也不恼,就这么抱着他,转身往殿外走,“今日起,你住在本王卧榻之侧,日夜记录——”
他顿了顿,薄唇不经意间蹭过那人耳畔,温热的气息激的温青华浑身一颤,蹙起眉头。
“包括本王如何就寝。”
他抱着人转身,袍角从满地碎简上拂过,稳稳往殿门走去。
“皇叔!”御座之上,小皇帝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明黄龙袍晃了晃,“这不合规矩!温大人是史官,当殿记录是本职,您——您不能——”
裴渊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下颌。
“陛下。”
“先帝爷走得早,有些规矩没定完。”
裴渊顿了顿。
“明日加上就好。”
小皇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身旁的张首辅已经起身轻轻按住他的袖口。小皇帝看过去,张首辅垂着眼,若有所思的用手捋着胡须。
小皇帝攥紧拳头,终究没再开口。
满殿寂静,再无人敢拦。
裴渊继续往外走。
温青华被他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这时候摔下去一定会更难看,温青华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紧紧的抓住手里的东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目光。廊外的寒风灌进来,温青华猛地咳了一声,身子蜷了蜷。
裴渊低头看他。
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苍白的侧脸,睫毛低垂,咳得浑身轻轻发抖。
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将人往怀里拢了拢。
“冷?”
温青华没答。
裴渊也没觉得自己能听到回答,就抱着人继续往宫外走,身后跟着的侍卫不近不远的缀着,不敢靠近。
穿过两道角门,眼前是长长的甬道。天色将暮,远处宫灯次第亮起。
温青华的咳嗽渐渐平复,却也没再挣扎。
步辇起行,宫灯摇曳。裴渊还是这样抱着他,怀里的人靠着他的胸膛,呼吸轻浅,隔一会儿就低低咳一声。那只细瘦的手腕垂在一侧,月光下能看清腕上系着的那一根红绳。
裴渊盯着那根红绳看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出宫门上了马车,裴渊将人往软垫上一撂。
温青华的身子晃了晃,靠着车壁才勉强坐住。他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撑着身下的垫子,另一只手还是蜷着的样子,刚刚攥的太紧,这会儿松开了,指节仍是僵的。
他喘了几口气,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他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压下去,压得眼前一阵发黑。
该吃药了。
温青华将手伸进袖袋里,心下一凉,装药丸的袋子应该是在他拿桂花糕的时候不小心落下了。
裴渊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寒。马车轻轻一晃,开始往前走。
温青华靠着车壁,还在喘。他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划到脖子上,又从脖子上划到胸口。
“就这点本事?”
温青华睁开眼。
裴渊靠在对面的车壁上,一条腿曲起,一只手搭在膝上,正看着他。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
“方才在殿上不是挺能说?”裴渊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史笔如铁,不饰君王。殿下尽可杀我。说得一套一套的,差点把本王逼得下不来台。”
他顿了顿,收回身,又靠回车壁上,上下打量着温青华。
“本王抱了你一路,你倒先喘上了。”
温青华就着昏暗的光线回看过去,裴渊懒洋洋地靠在那儿,朝服微微敞开,一缕青丝搭在肩上,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摄政王,倒像个风流纨绔的世家公子。
“殿下抱我一路,”温青华开口,声音很轻,却稳了下来,“辛苦殿下了。”
裴渊挑眉,等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