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洗过檐,漱毕拭了木剑,踏出房门,小大夫华锦已然醒了。草草见了礼,便一道去寻师叔祖她们。昨夜遥见那艘高桅大船自海天交界处归来,李凡松心头便有了数——师叔祖她们,必在那船上。
“华锦姑娘,你们来东海,所为何事?”他问。
“出海呀。”华锦道,“去三蛇岛。”
“三蛇岛?那只有远处那艘大船才能去吧。”
“所以他们昨天商议要借那艘船了。我们去那里等他们,一定能遇见。”
李凡松欣然答应,随后行至滩边摆摊的妇人处,沽了两条鲜鱼,顺势问起那船。“大姨,这船可有人下来过?”
“下来过哩。”妇人慢悠悠道,“青州来的大商船,有行牒,往深海寻药。这几日招渔民,要满六十人,一去四月。起先没人肯去,后来听说一人给二十两金,抵得十几年进项,先给金再上船,一伙人便疯了。”
李凡松环视了一圈,果然不见有青壮男子在卖鱼。又道:“二十两金子,这差事怕是不容易吧。”
“是啊。说一上午也只有两三个人通过了招募,招满那六十人,怕是遥遥无期。据说附近几个大港边的渔民听说了这个消息,都往这边赶呢。”妇人说道。
“是什么样的招募?是看凫水打鱼的本事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们去看看?”妇人道。
李凡松点点头:“也是。”……
师父带师娘回了一次青城山,不过那次,似乎只是通知师伯祖们他与雪月剑仙的婚事。李凡松看见师父和雪月剑仙终成眷属,心中感慨万千,想着师父这十年等得太值了,一边在心中狂喜,师叔祖和师父真的活下来了,师缘、仙缘,皆未灭。
可他被逐出师门是真,师父真不要他了!啊呀,师父结了婚怎么和入赘似的,什么家当也没拿,连他和飞轩也不要了!临走时师父把他拉去一边,威胁似的说:“凡松,不管你这几日去哪,七日后立刻动身去东海,听见没有?”
“去东海做什么?”
“废话少说!”
说完,师父就和雪月剑仙扬长而去。
现在想想,师父你终于会撮合人了。
两人行到了大船停泊港岸的附近,见众人围成了一大圈,圈中站着一个裸着上身的大汉,手里拿着一根长竿,竿头有一个银圈,大汉正慢慢地在圈中踱步。四人好奇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众人围着的地方,已经被木板子挡了起来。那站在圈中的壮汉,面对着的却是一条金色的细线蛇。
“蛇诶。”李凡松道。
“是金线蛇。”华锦只看了一眼便娓娓道来,“是一种剧毒无比的蛇,但这种蛇的毒液若是提取出来,又能解天下蛇毒,所以它的毒液在北离十分金贵,一小杯的毒液就能卖近百两白银。据我所知,这种蛇十分罕见。”
李凡松点点头:“看来,这艘船队也要去三蛇岛。”
两人正交谈间,人群中忽然惊呼一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金线蛇最终还是占了先机,一个纵身蹿到了汉子的身边,张嘴一口咬了下去,汉子急忙缩了手,却还是没躲过,被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几乎同时,两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跃进了木圈之中,他们轻轻一挥手,那条金线蛇就远远地躲开了,并且蜷缩成了一团,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不敢乱动。
华锦道:“这是湘南的养蛇人,又叫蛇首。他们的斗篷上撒有药粉,能驱蛇。”
一个蛇首将那汉子扶了起来,掏出一个水囊,给壮汉喂了一口。那壮汉原本已经昏了过去,喝了那水囊里的液体后,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慢慢醒转了过来。
华锦看破:“这条金线蛇估计被喂养过特殊的药材,它的毒性退去了很多,不然这毒没那么好解,本应是见血封喉的。”
李凡松赞叹道:“华锦姑娘,博学!”
华锦得意道:“那当然,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这蛇药也是我师父传下来的。”
“你师父?”
“药王谷,辛百草啦。”华锦挑眉,“我昨日听见你唤顾师祖师叔祖,这么说你我是同辈,但因不师出同门,也不必要客气!”
真是个小大人,李凡松想。
“考核未通过,赏铜钱三十,离场。”山羊胡中年人搁笔,在名册上划了叉。“还有人要试么?”语气平淡。
李凡松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被蛇咬过的壮汉被人搀下去,脸色还是灰白的。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金线蛇上——蛇已经重新昂起了头,细长的身体在木圈里缓缓游动,蛇信一伸一缩,金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来。”
话出口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完全想好自己要怎么通过那考核。只是看着那条蛇,看着那两个黑衣蛇首转身离去的身影——如果那条蛇能拦住他,那他也就不用去什么三蛇岛了。
人群让开一条路。他往前走,穿过那些渔民和看客的目光,走到木圈边上。那山羊胡男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意外。
“小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山羊胡男子说,“方才那人你也看见了,金线蛇的毒虽已退去几分,但被咬上一口,少说也要躺上三天。你……”
“我知道。”李凡松打断他,“我能试吗?”
山羊胡男子打量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本子边缘记了一笔:“出身姓名?”
他坦坦荡荡:“青城山,李凡松。”
说完,抬脚跨过那道木栏,走进了圈中。那些围着的人又往前涌了一步,议论声低低地浮起来,李凡松没有听。他站在木圈中央,与那条金线蛇隔着不过一丈的距离。蛇已经感知到了新的对手,身体微微弓起,头部抬高,蛇信在空气中快速颤动着。
他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万物有灵,草木蛇虫亦然。你怕它,它便知道;你不怕,它也知道。蛇比人更擅长读恐惧的气息。
他缓缓蹲下与蛇平视。没有拔剑,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只是蹲在那里,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条蛇的眼睛。金线蛇的瞳孔是竖着的,细长的一道,像一条极细的黑线切在金黄色的虹膜上。那对瞳孔正对着他,一动不动。
人群安静下来。那些先前还在议论的声音,此刻都灭了。连那山羊胡男子也放下了笔,朝圈中望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味,吹动李凡松的衣摆,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
那条蛇旋即往前游了一小段,三角形的头颅微微压低,蛇信探出的频率加快了。又往前挪了一段,距离他的膝盖不过两尺。李凡松能看清它鳞片的纹路了——每一片都细细密密的,边缘泛着浅金色的光,在蛇身的弯曲处叠成一圈一圈的波纹。
李凡松尽量放平呼吸,让胸口的起伏变得慢些。那条蛇的头部停住了,细长的黑色瞳孔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它慢慢放下了弓起的身体,将头低了下去。
蛇信还在探,但姿态已经不再是攻击了。它从他膝盖旁边游过去,绕过他的脚跟,在他身后转了小半圈,然后停在了他身侧一尺的地方,蜷成一团,不动了。
“通过。”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李凡松侧头,看见一个黑衣蛇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木圈边缘,正看着他。那人的脸被斗篷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勾起的嘴角,“这小道士,有点意思。”
李凡松站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山羊胡男子在纸上画了个圈,抬头:“通过了。等下去登记,上船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