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匀将李凡松带至一处偏僻水滩,远远地可望见月色海潮,身侧则是林木深深。
李凡松途中便已感到顾瑾匀状况不妥,停步后便立刻扶住她右臂,她果然有些不支,将一半的重量压在李凡松身上。
“师叔祖……”
她呕出一口鲜血,黏在李凡松干净的蓝衫襟前。
“这莫非是……”李凡松汗如雨下,心跳如雷。
“暂且无碍,但时间不多了,”顾瑾匀道,“凡松,你跟着我们、跟着我罢,我需要你。……”
李凡松用手接住从顾瑾匀口中吐出的鲜血,连连点头答应着。“师叔祖、师叔祖你会不会死?”
“不会死。”顾瑾匀摇摇头,“方才是瑾威大监来了,约是奉命来接萧瑟的,此番出海不知能否成功,为求稳妥绝不能让宫中势力见到我这幅模样,你明白么?”
“凡松明白!”李凡松语气颤抖。
他知道她利用他,在场几人中唯他可见她这副模样,又可为她掩护疗伤。她语气轻柔地想骗他,可管那么多做什么?骗就骗了,命给了她又如何?
李凡松扶她矮了下来,终于落至实在的地面上。她面庞前的白发已被血污染就,平日莹白无血色的肌肤在月华之下更显惊心,一双眼湿润模糊,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
李凡松颈侧已深感粘稠温热。她虽已不再吐血,可海边气候亦潮暑,血液不凝固,专往人皮上粘。可她的血竟这样温软,李凡松心境微妙,倒不禁暗暗将师叔祖再往胸腔靠一靠,也不顾蓝衫被染得看不见本色。
“师叔祖,请收凡松为徒罢。凡松跟你走!”
“凡松……”她有些不清晰,但无疑听进去了,“你愿意跟我,我高兴,可我本想待个好日子将剑名给你,如今有些难看了……”
李凡松一听是愿意,惊中带喜,正要接,她打断:“不行——”嗓音里充斥着血泡,“拜师可以,随我们到三蛇岛就随船队回来,不许再跟了,好么?”
“为何?凡松不怕。”
“听话凡松,听为师的话……”
她面色难看,无意识地死攥着李凡松的手。
“师父……”他只得再收紧臂膀。
她渐渐平复下来,手还握着不放,李凡松忽觉她像个怕雷的孩童,总要窝在什么地方才安心。
顾瑾匀缓缓抬手,她襟前衣上的血污便被吸附似的从中分离,最终融成一抱深红色的圆,被她一挥掷去一旁。随即李凡松的衣裳也有了动静,便连忙制止:“…师父,这个留给凡松吧。”
顾瑾匀叹口气:“可有换洗的?”
“有有。”
她忽然说:“啊呀,我倒知道吕素真怎么陨的了。……”看起来状态好了些许,“原是将五脏六腑神不知鬼不觉地雷殛了。一个接一个,在珍珠家便开始,到方才我已只剩了肾脏。”她啐了一口,“可惜赶不及我自愈,走一走便长回来了。”
李凡松闭目,感到很尴尬。
“可笑…千年来也不知我是如何的存在,区区天道也敢诛我?呵呵呵……”她笑起来,“如今底牌也给我看了,我亦无恙,可不废物么……走着瞧罢……”她笑得阴森。
师父你这么说话,好吓人的。
“倒是对不起赵玉真,将你牵扯进来了。可别无他选,凡松,你这份喜欢承不承得住?”
“承得住。”李凡松坚定道,“承不住,也要承。”
“好啊。可我怕你,你干净啊……”她猝然痛苦起来,“我却不是什么好人,罪业缠身,只愿看你们如风花……”
“师父想看,徒儿便带你去看……。”
“凡松,你干净啊……”她哭了。
月亮挂得低了,低到几乎要碰到海面。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滩上,把潮退后留下的湿沙镀成一层薄银。沙面被海水抹得极平,只偶尔有几道细浅的波纹。再往前,潮水还在缓慢地退,露出湿润的沙地,泛着暗色的光。几只小蟹在湿沙上匆忙爬过,留下细碎的足印,又被下一道潮水抹平。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却不愿挪开脸颊,只贴在他心肩。
“师父?……”李凡松试探着。
她语气疲惫:“嗯……”
“嗯,冷不冷?”
她摇摇头,缓缓道:“等等便回吧,你一身血,见不得人的。”
似乎也没办法,可他放心不下:“那这衣服我还是不留了,我去洗洗,送师父回去。”
“犟。”
“对了师父,萧公子他和沐家三少通络过,之后你便能上船了。”
她点点头:“他倒聪明。”
“师父你……”李凡松自觉不要脸没敢说,支吾了一会儿又问出来,“凡松身上,什么味道?”
“水的味道。……”
“水还有味道?”
她笑了几声:“你们真肤浅……还是我老了?”
“只是师父愿意给万物赋上气味罢了。”李凡松道,“不过只要师父喜欢,什么味都行。”
“你秉性如此,不是为我而存的。”
凡松愿意为你而存呀,师父。
不知缘由便轻松了,分明方才还满脸的血,汗呼呼地冒,心里怕的要死。可安静下来却无暇再想那些沉重,只是想和她吹吹夜风,和那日一样能比比手的尺寸。似乎也有师父这人本就比他跳脱的原因,她说什么,他也合得来。
云层在缓慢移动,把月光一会儿遮住,一会儿放出来。遮住的时候,水滩就暗下来,只剩远处海面那条银白色的线还隐约可见;放出来的时候,整片水滩又亮起来,沙面上的水光、石头的轮廓、林子边缘的树枝——一切都变得清晰,又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暗下去。
他问:“师父和星星有什么关系么?”
“你可知道苍龙七宿?”她道,“北大千、南德门、西大荒、东七宿。四力我已掌握,以此与天道和谈,才超脱天道之外。夜观星象,可与之明白。”
“这个天道是真的假的?”
“我行自然之志,万物皆是大道。故无真道,却有假道,可以蒙蔽大道。”
他笑说:“师父适合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