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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螳螂与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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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源祺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毫无遮拦地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一片通透,亮得有些晃眼。那些光线落在深灰色的羊绒地毯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落在黑色的真皮沙发上,衬得皮质愈发细腻;落在那面摆满了典籍的书墙上,给泛黄的书页镀上一层金边;最后在空气中浮动起细碎的微尘,慢慢地飘着,悠悠荡荡,像是这个静谧空间里唯一流动的东西,也像是萧弘钧此刻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的心境。

萧弘钧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身姿慵懒却不失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被随意扔在一边的文件上,眼神平淡,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废纸。

禾润国际的企划方案。

封面是简洁的白色,烫金的字迹清晰可见,纸张厚实,装订精致,边角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大心思准备的。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杜家的诚意,也透着杜玉禾的执着。

可它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办公桌的一角,和周围那些堆积如山、标注着“紧急”“优先处理”的源祺文件格格不入,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某个不重要的存在,也像是杜玉禾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被他轻易搁置,毫不在意。

萧弘钧的目光在那份企划书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然后便漠然移开。心底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对杜家诚意的动容,也没有对这份详尽方案的认可。

从六月份那次峰会之后,杜玉禾就正式对源祺提出了合作意向,核心诉求很明确,就是想让杜氏的货船进入北极航线,借着源祺的势力,打通北方的海上通道。

方案书递上来一份又一份,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详细,更周全,更无可挑剔,字里行间都透着杜玉禾的用心,也透着杜家的急切。

可萧弘钧一次都没有认真看过,甚至连翻开的兴趣都没有。

他太清楚杜家在打什么主意了。

那份关于杜家的调查报告,早在杜玉禾提出合作意向的第一天,就被章宇送到了他的手上,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杜兆宏野心勃勃,想借着北极航线这个项目,把杜家和源祺牢牢绑在一起,靠着萧家的庇护,稳住杜家在A市的地位;而杜玉禾……

萧弘钧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转瞬即逝,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与漠然,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他以为上次峰会上,自己让杜玉禾直接去联系谭元辉,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源祺有专人负责北极航线项目,有事找项目负责人,不用来找他,他没兴趣陪杜家玩这种“联姻式合作”的把戏。

可现在看来,她还是没死心。

依旧执着地把方案书递到他面前,依旧幻想着能通过他,打通进入萧家的门路,幻想着能靠着联姻,改变杜家的命运,也改变自己的命运。

萧弘钧心底掠过一丝不耐,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杜家的这点心思,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闹剧,翻不起什么风浪,他懒得过多计较,只需要随手打发掉就好。

萧弘钧缓缓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空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靳言在她眼里,已经毫无魅力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唇角的嘲讽更浓了几分。

靳言那个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些,靳家没了,他也没了往日的光环,可那张脸,那股子骨子里的狠劲,那种在逆境里咬着牙往上爬、不肯认输的韧劲,放在哪儿都算得上是出众的。

当初杜玉禾能看上他,不顾一切地和他在一起,说明她也不是没有眼光,也不是完全只看重门第权势。

而且两人分手以后,杜玉禾出国避风头,出国回来以后,两人也私下见过几次,看得出来,靳言对她,还有余情。

可现在呢?

这个女人的视线,像是已经完全从靳言身上移开了,仿佛那段过往从未发生过,仿佛靳言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她像是真的听了她父亲的意见,一门心思只想着讨好他,只想着进入萧家,只想着借着萧家的势力,让杜家更上一层楼。

萧弘钧没有再往下想,心底的那点可笑,很快就被一片冰冷取代。

他只是淡淡地在心里发出一声冷嘲:真是没用。靳言,你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连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都守不住,还指望什么东山再起?还指望什么和我抗衡?这般不堪,也配成为他放在眼里的对手?

他收回纷乱的思绪,不再浪费时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伸手按下了内线电话,指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把禾润国际的方案书给谭元辉送过去。”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让他看看,按照规矩,给杜家一个正式回复,不用留任何情面,也不用给任何幻想。”

他刻意加重了“正式回复”四个字,意思再明确不过——拒绝,而且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

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沉稳恭敬,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是。”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敲门声很轻,很有分寸,符合章宇一贯的风格。

章宇推门进来,步伐沉稳,身姿挺拔,身上的西装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一个精准的执行者。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桌上拿起那份被搁置的方案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然后,他把另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了萧弘钧的桌子上。

那是一个暗红色的信封,质感厚实,带着一种复古而庄重的气息,封口处用金色的火漆封着,上面压着一个清晰的印章,是A省商会的标志。

“先生,这是A省商会晚宴的邀请函。”章宇的声音依旧平稳,语速均匀,“楚老亲自让人送来的,您需要出席。”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那封邀请函上,顿了一秒,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没有意外,也没有抵触,只是平静地问道:“什么时候?”

“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七点,在省宾馆宴会厅。”章宇如实回答,补充道,“楚老特意交代,希望您能亲自到场。”

萧弘钧应了一声,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那封邀请函上,思绪悄然飘远。

章宇很有分寸地没有再多问,放下邀请函,拿着那份企划方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打破了办公室的静谧,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萧弘钧伸手拿过那封邀请函,指尖触碰到厚实的纸张,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缓缓打开,暗红色的内页上,烫金的字迹工整而庄重,清晰地写着他的名字,写着晚宴的时间和地点,还写着另一个名字——楚仁。

A省商会会长。

萧弘钧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漠然渐渐褪去,多了一丝极淡的敬重,那是对长辈的敬重,也是对这份旧情的认可。

暗红色的请柬上,那两个字烫着淡淡的金,工整而庄重,像是一个沉默的注脚,标注着这场晚宴背后的人情与分量,也标注着楚家与萧家,那段跨越了三代人的情谊。

楚家。

虽然比不得萧家根基深厚,楚仁的皓鸣集团体量也没有源祺的大,在全国范围内的影响力,也远不及源祺,可楚仁这个人,分量不轻,在A省商界,更是举足轻重的存在。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封请柬上,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九十多岁的老人了,头发早就白透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刻而清晰,却依旧精神矍铄。

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透亮,没有丝毫浑浊,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还带着年轻时那股子爽朗与坦荡,没有丝毫久居上位的架子。

他辈分高,为人通透,又得人心,在A省商界经营了几十年,人脉深厚得像是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遍布各行各业。

不管是国企的老总,还是民企的老板,不管是资历深厚的前辈,还是崭露头角的新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楚老”,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他爷爷萧亮广那一辈的时候,楚仁就和他爷爷有旧,两人算是莫逆之交。

那时候萧亮广还年轻,刚接手萧家的产业,意气风发。楚仁也年轻,正着手打理楚家的生意,初试锋芒。

那时候的商界,没有现在这么复杂,没有这么多尔虞我诈,人情味还重些。

逢年过节,楚仁都会亲自登门,给萧亮广送上贺礼。

两人一起喝酒,一起畅谈商界局势,一起感慨岁月变迁。

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

这份情谊,跨越了几十年,历经了岁月的考验,也历经了商界的起起落落。

这些年,虽然因为各自的生意繁忙,来往少了些,但那一层情分,依旧还在,从未淡去。

逢年过节,楚仁还是会让人送一份礼过来。礼不重,却是一份心意;萧弘钧也会让人回一份礼过去,同样不贵重,却也是一份尊重,一份对这份旧情的珍视。

楚仁现在已经不管皓鸣集团的具体事务了,他把企业交给了儿子楚跃武,自己就一门心思在打理A省商会,只想为A省的商界,多做一些实事,多促成一些合作。

据说,他最近准备把商会会长的位子让出来,毕竟也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大不如前,早就没这个精力打理商会的繁杂事务了。

前些年,楚仁还特意找过他,私下里问过他的意思,问他是否愿意接任商会会长的位子,借着他的影响力,把商会打理得更好。

萧弘钧当时就直接拒绝了。

他对这种繁杂的人情往来、利益纠葛,素来不感兴趣。

源祺集团的事情,已经够他忙的了,他要打理源祺的产业,要守护萧家的根基,要清理那些觊觎萧家、觊觎源祺的势力,还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何必再去管什么商会的事?

那不是一个清闲的位子,那是一张无形的网。一旦进去了,就再也不好出来。各种人情往来,各种利益牵扯,各种扯不清的烂账,只会耗费他更多的精力,影响他的判断。

如果不是两家这层情分在,如果不是楚仁亲自出面邀请,商会的晚宴,他也根本不会参加。派个下面的副总去,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也算给足了楚老人情。可这次,楚仁亲自让人送来了邀请函,还特意交代希望他亲自到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拒绝。

这不是怕楚仁,而是敬重这份跨越三代人的情谊,也是给楚老一个面子。

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震动很轻,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打破了他的思绪。

萧弘钧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却是他心里极为熟悉的。

他伸手拿起手机,接通,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语气恭敬,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先生,丁瑄翰在东南亚了,躲在当地一个势力的地盘里,没敢出来,处境很狼狈。”

萧弘钧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只是一瞬,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与决绝,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丁瑄翰,那个被丁崇忠宠坏的废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屡次挑衅他的人,终究还是被逼到了绝境,只能躲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接下来的话,却带着刺骨的狠厉,“找个机会,处理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他的指令,然后传来一个坚定的字:“是。”

萧弘钧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那封暗红色的请柬上,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凌厉,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去,冷得像淬过冰的刀锋,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也带着一种终于要清算一切的坚定。

“东南亚”。“躲着”。“没敢出来”。

萧弘钧在心底默念着这几个字,唇角的冰冷愈发浓烈。

既然他想躲,那就让他永远躲在里面,永远都不要出来,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永远都不要再给丁家任何反扑的可能。

丁瑄翰,是丁家的希望,也是丁崇忠最后的软肋。

萧弘钧收回目光,拿起那封请柬,随手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丝毫留恋。

请柬落进抽屉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很快就被合上的抽屉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阳光依旧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个深色的抽屉面板上,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刚才,只是随手放了一件普通的物品。

可只有萧弘钧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丁家的末日,已经不远了;他隐忍多月的算计,终于要迎来最后的清算;那些曾经伤害过祝思珩的人,终究要付出代价。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抽屉上,沉默了一会儿,眼底的决绝愈发坚定,然后他伸出手,再次按下内线电话,指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让下面的人做好准备。”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穿透了听筒,“明天,大量买入庚世化工的股票,不计成本,越多越好,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庚世化工的主动权。”

电话那头,章宇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已经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下每一个指令。

他太清楚萧弘钧的脾气,一旦下达指令,就必须严格执行,不能有任何差错。

萧弘钧顿了顿,目光微微收紧,眼底的狠厉愈发明显,语气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下面,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

那是一种彻底清算的决心,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同时,把我们调查到的,关于丁瑄翰的所有事,关于丁家这些年来,偷税漏税、权钱交易、违规操作的所有证据,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些不能放在台面上说的东西,那些年积累下来的旧账,”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全部整理好,送去首都的纪检和工商部门,一件都不能少,一处都不能漏。我要让丁家,万劫不复,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章宇顿了一瞬,哪怕跟随萧弘钧多年,早已习惯了他的狠厉,此刻听到这句话,也依旧能感受到其中的决绝。

他没有问送到哪个具体的部门,只是恭敬地应道:“是,先生,我立刻去安排,确保不会有任何差错。”

萧弘钧挂断电话,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亮的天空上,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翻涌的算计与决绝。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白光里。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像一群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一切,也俯瞰着这场即将到来的、悄无声息的风暴。

萧弘钧的目光穿过那片白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仿佛穿透了这座城市,看到了丁家覆灭的结局,看到了萧家彻底稳固的未来。

庚世化工。丁家的底子,丁家的命脉。

萧弘钧在心底默念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些年来,丁家能在北方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块基石。

化工、能源、重工,这些传统产业,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北方的大地上,也压住了丁家的根基,支撑着丁家的所有势力。

撬动庚世化工,就是抽走丁家的基石,就是断了丁家的命脉,让丁家失去所有的依靠,变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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