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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冬至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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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日,冬至。

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白昼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国土资源局门口的台阶上,把前几天积的那层薄雪照得亮晶晶的,边缘已经开始化了,水珠顺着石阶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慢得像是在数时间。

下班时间刚过,大楼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裹紧大衣匆匆奔向停车场,有人撑着伞在路边等车,有人三两成群。

祝思珩抱着文件袋从大厅里出来,浅灰色的大衣领口竖着,把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低着头看脚下的台阶,怕滑,走得很慢。

身后有人叫她,是李砚。

他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边角有些卷了,里面夹着厚厚一沓材料。

他在她面前站定,喘了一口气,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小顾,明天那个工地你还去不去?监察那边刚来了电话,说举报信又多了几封,都是关于城西那块地的。说是施工方在红线外违规堆土,把旁边村子排水渠堵了,村民投诉了好几次,区里压着没处理,现在捅到市里来了。”他翻了一页材料,指着其中一行字给她看,“你看,还有人说他们夜间施工,噪音扰民,环保局去了两次,都吃了闭门羹。”

祝思珩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城西那块地她知道,规划红线划得很清楚,施工方为了图方便,把多余土方倒在红线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村民们从秋天就开始告,区里说在处理,处理了几个月,越处理越严重。

她点了点头,把文件袋往肩上提了提:“好,明天一早我就过去。先到现场看一下情况,拍几张照片,回来再写报告。”

李砚把文件夹合上,递给她,又叮嘱了一句:“那边路不好走,你开车小心点。要是需要人陪,跟我说一声,我手头的事可以往后推推。”

祝思珩接过文件夹,笑了一下,说没事,一个人能行。

李砚也没有再坚持,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又说了几句明天的事。

几点出发,先去看哪个点位,要不要提前跟区里打个招呼。

李砚说已经通知过了,区里的人说明天会在现场等。

祝思珩点了点头,正准备告别,余光扫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车停得很安静,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她没在意,正要收回目光,车门开了。

是萧弘钧。

他站在那里,不急不缓,像是一点都不着急,像是已经等了很久,还可以再等很久。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灰蓝色,只有他那双眼睛是亮的。

祝思珩有些惊讶。

她愣了愣,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滑下去,指尖下意识地攥紧,纸页发出细微的声响。

冬至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她鼻尖发酸,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觉得那些风好像都停了。

他不是说还要几天吗?前天打电话的时候还说,那边还有些收尾工作要处理,说不能陪她过生日了。

她信了,尽管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接受了。

她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把日子过得和他在的时候一样。

李砚顺着祝思珩的视线看过去,正见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呢大衣,站在暮色里。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方向,像是在等人。

这个男人看起来很温润,有一种文质彬彬的感觉。大衣的领口立着,衬得他下颌线条分明,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从哪本旧书里走出来的人物。可身上的气场又很强,让人不敢造次。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强,是一种很安静的、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动作的强。他只是站在那里,你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李砚觉得他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一时又想不起。

是报纸?还是电视?还是哪次开会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一面?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只觉得很面善,又觉得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得见,够不着。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把刚才跑过来时弄歪的围巾正了正,又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思珩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在暮色里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呢大衣的下摆被风轻轻吹动,皮鞋踩在化了雪的石阶上,声音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上。

直到人走到跟前,她像是才回过神来,那愣怔太长了,长得她都忘了自己还站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抱着明天要用的文件,身边还站着同事。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她不太敢相信的事实:“你怎么回来了?”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也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很深的、像是藏了很久的东西。

“想你了。”他轻声说。

祝思珩的面色一红。那红色从颧骨开始,一路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被大衣领口遮住的脖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烫得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她想起李砚还在边上,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份蓝色的文件夹,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还没来得及走。

她立即转过身,动作快得有些刻意,快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对李砚说,声音比她平时说话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这是我男朋友,姓萧。”

她没有说全名。

她不想因为“萧弘钧”三个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又转向萧弘钧,朝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手指还攥着文件袋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这是我同事,姓李。”

萧弘钧对她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只是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疏远也不过分的礼貌。

他的目光从李砚脸上掠过,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很平常地、像是在确认一个她身边的人:“你好。”

“你好。”李砚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我不打扰你们了。”

他朝祝思珩点了点头,又朝萧弘钧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小顾,明天工地的材料我放你桌上了,你早上到了先看一下再出发。”他的声音比刚才远了一些,被风一吹,有些模糊。

祝思珩应了一声“好”,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很快走远了。

台阶下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盏亮着的路灯,和那条被雪水打湿的、亮晶晶的柏油路。

萧弘钧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文件袋里装着李砚刚给她的材料,厚厚一沓,有些沉,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袋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顺势握住她的,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手背,把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累吗?”他低声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祝思珩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环着他的小臂,整个人都靠了过去。大衣的袖子蹭着他的呢大衣,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不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满足,“刚下的飞机?”

萧弘钧应了一声,那声“嗯”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一种终于不用再赶路的、懒洋洋的松弛:“下飞机直接过来了。”

他没有说在飞机上坐了多久,没有说他在车里等了好几个小时,就为了在她下班的时候,站在她单位门口,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来接女朋友下班的男人一样,看她从台阶上走下来。

“怎么不回家休息一下,”祝思珩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埋怨,那埋怨太轻了,轻得像是在撒娇,“我下班了也会回来的。”

萧弘钧没有回答,拉开车门,动作很轻,车门打开的时候,车里的暖气和淡淡的皮革气息一起涌出来,裹住她站在风里站了太久的、凉飕飕的脸。

他看着她坐进去,看着她把围巾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才说:“想早点见你。”

祝思珩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

萧弘钧低头亲了亲她的面颊,然后把车门关上。

他绕了一圈,从车后面走过去,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小股外面的冷气,在她身边坐下。

司机这才启动车辆,车子缓缓驶出路边,汇入冬至傍晚的车流。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和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气。

车子开得很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闪:“弘钧。”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祝思珩在他怀里蹭了蹭。

那动作很轻,只是脸往他肩窝里埋了一下,鼻尖蹭过他的大衣领口,闻到他身上那股她太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长途飞行后残留在衣料上的、异国的清冷气息。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窗外的路灯从她脸上滑过去,留下一道暖黄色的、迟迟不肯散去的残影:“我也很想你。”

萧弘钧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吻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瞬。她的额头是凉的,被风吹了太久,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着,像是在把那点凉意一点一点地暖过来,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在他怀里,在冬至的夜晚,在他赶了那么远的路终于到达的地方。

他抬起头,嘴唇从她额头上移开,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带着笑,那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下一下的,贴着她的耳朵。

“宝贝,”他说,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又很重的东西,“我的思珩。”

他把“我的”和“思珩”放在一起,像是这两个词本来就该连在一起,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都拢进怀里。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车里很暖,她的呼吸落在他颈窝里,慢慢的,匀匀的,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安安静静的猫。

萧弘钧发现祝思珩似乎比从前更黏人了。

从前她很少说想他,不是不想,是说不出口。她把“想”字藏得很深,藏在那些日常的、琐碎的、不仔细听就听不出来的话里,要他很用力地去听,才能听见。

可这次回来,她说了。

他心里有些高兴,从心脏开始的,从胸口最深处的地方开始,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到喉咙,漫到唇角,漫到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这个冬至的夜晚,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可他又有些不安。

他说不清这不安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比从前轻了一些。

他把她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睛:“宝贝,最近都还好吗?”

祝思珩在他怀里动了动,脸往他颈窝里又埋深了一些。

她的鼻尖蹭过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没有散尽的冷意:“很好。”

萧弘钧听不出那两个字底下藏着什么,是真的很好,还是她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只露出这两个字给他看。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有些话,她不想说的时候,他问不出来。他只能等,等她觉得可以说了,等她把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开,露出底下她藏了太久的那句真话。

“今天你生日,”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肯说实话的孩子,“有什么想吃的吗?”

祝思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吃碗小馄饨吧,蛋黄鲜肉的。”

萧弘钧应了一声。

“你包。”祝思珩补了一句,补得理直气壮。

萧弘钧笑了笑。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带着一种被需要了的、餍足的、温温软软的东西。

“好,”萧弘钧感觉心里的不安似乎淡去了一些,语调里带着几分宠溺的纵容,“我包。”

司机把车开得很稳,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渐渐变成安静的住宅区,路灯也暗了一些,隔很远才有一盏,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面漫进来,又退出去。

祝思珩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他没有动,就那么让她靠着,手臂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大衣,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车子驶过那条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拐进云渺金座的地下停车场。

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祝思珩在他肩上动了动,没有醒,只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司机把车停好,熄了火,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祝思珩睁开眼,两人一起下了车。

他们已经很久没回这里了,门禁卡还在,鞋柜上还放着她从前常穿的那双拖鞋,浅灰色的,绒面的,鞋底干干净净,没有人动过。

保洁会定期过来清扫,生活助理也会及时更换屋子里过期的物资。

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橱柜里有米和面,连她惯用的那款洗衣液都备着新的。像是随时等着他们回来,随时可以住下,随时可以像从前那样,他住对门,她住这边,隔着一条走廊,敲三下门,她就来开门了。

萧弘钧带祝思珩回的是他那一间,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他把她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放在她脚边,还是那双浅灰色的,绒面的,鞋底软软的。

祝思珩换好鞋,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看清客厅的样子,就被他揽住了。

萧弘钧把她抱在怀里,抵在门上。他的手撑在她耳侧,没有压到她,只是把她圈在那一片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他低头看她,玄关的灯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把那双他看了无数遍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有他,只有他。

他低下头,吻她。

那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带着这半个月积攒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思念,带着他在异国的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嗯”字发了很久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吻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很深的、很重的、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缺的全部补回来的那种。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长驱直入,缠住她的,不给她躲的机会。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紧得像是怕她跑掉,又紧得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终于够得到的地方。

她的后背贴着门板,那门板是凉的,可他的胸口是烫的,隔着衣料,那热度一点一点地渗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暖透了。

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唇角,落在她下颌,落在那截因为仰头而绷出优美弧度的脖颈上。

她的呼吸乱了,急促的、细碎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喘,从两人交缠的呼吸里漏出来,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宝贝,我好想你。”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沙沙的喑哑。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里长出来的,热热的,痒痒的,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指尖触到她的耳廓,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摩挲着。

祝思珩面颊有点红,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站不稳,又像是在把那句“我也想你”攥在掌心里,攥得太紧了,反而说不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带着被他吻过之后特有的、软塌塌的沙:“先吃饭,包馄饨去。”

萧弘钧看着她,看着那双被他吻得有些迷蒙、却还要努力装出严肃样子的眼睛,看着她那副明明已经被他亲软了、却还要硬撑着说“先吃饭”的模样,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的、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他低下头,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嘴唇贴着她的唇角,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得离开,又像是在说“好,听你的”。

他直起身,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的椅背上,又把衬衫的袖子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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