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看感到后悔。
他当然知道,后悔是无用的情感,但是跟这位流亡皇帝一起逃亡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旅程。方应看毕竟不曾直面过皇帝难以对付的时候,皇帝需要拉拢他,他亦不吝于装出纯良模样讨好,在此之前,他们一向甚为相得。
然而,一切养尊处优的风度都在篡位面前消失了。醒过来的皇帝大喊大叫,发了一通脾气,似乎完全意识不到他的性命如今正悬于眼前人之手,无论方应看还是米苍穹,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他一瞬毙命。
好容易将他安抚下来之后,皇帝便又开始挑挑拣拣:马背太颠簸,饮食太粗糙,衣服不够华贵,跟着他们的侍卫态度太不恭敬,必须要给他们惩罚;篡位恶贼简直胆大包天,快快立即通报当地,集结军队,杀回京城,将贼人五马分尸……
终于,方应看忍无可忍,绕到皇帝背后,轻轻一捏他颈后/穴道。滔滔不绝的抱怨立时中止,皇帝身子一软,向下倒去,被身前的米苍穹一把接住。他有些惊疑地看了看方应看——料来他也不是当真为皇帝操心,只不过方应看以往乖巧柔顺的外表被打破,自然使他心生警惕。
方应看十分无奈又真诚地叹道:“公公也知道咱们如今的情况,就是慢一步都不行。当真要香车宝马,甚或要联络官府,岂不是将自己送进敌人口中?陛下性命要紧,小子也只好暂且冒犯天颜了。”
米苍穹果然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皇帝背在身上,跟他一样叹了口气,一样显得忠心耿耿又忧愁万分:“唉,咱家当然知道你是为皇帝好,这一路上没有你的眼报,咱们还走不到这儿来。你放心,陛下宽宏大量,不会计较。”
他们两个当然都知道,这一番对话中没有一句真话。
只在逃出京城后的第二日,新皇的旨意便已传令天下,宣称了正统,取消了数十种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并许诺各地官员三年不改旧政。还有另一条圣旨,乃是抓捕方应看和米苍穹的,罪名乃是谋害皇裔,证据确凿:太子和齐王的尸身上,留下的正是“八大刀王”的动手痕迹,再无其他伤口。
而人人都知道,八大刀王为方应看效力。
照理说,皇帝的政令,并不应该传达得这样快,至少绝不应该快过他们连夜赶路的脚程。皇帝今日欲拟政令,朝臣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三日后才定下决议,第四日才写好圣旨,六七日后才传到地方,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那些偏远地方,譬如崖州、广州等地,朝廷的政令十几二十日后才被地方官府得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是,或许借助着明教的情报网络,或许是用飞鸽传信等联络手段,这圣旨不知怎么竟追上了他们。一行人只因为皇帝醒来,停下脚步修整了三四个时辰,寻了地方换马,再度出发时,便在经过的村镇中看见了他们一行人的通缉令。
并没有人当真敢于上来挑衅,但是他们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方应看原想杀了那客栈店老板和小二,转念一想,到底打消了主意:这里死了人,岂不反而更证明了他们的行踪?
但他从未有过如此窘迫的处境。
谋害皇裔是重罪,即使是他的义父方巨侠也难以为他开脱。背后明教的追兵陆陆续续从京城而来,紧追不放;他们还可以从沿路的官府征兵,可以集结号令北方的江湖势力和江湖豪侠相助。方应看和米苍穹虽然都是高手,身边带着的十余人也都武艺高强,毕竟人手不足、势单力薄。他们一路行去,接连三日,虽然杀退一些追兵,自身也不免折损了数人。
至于他原本在路上安排的许多援兵,许多手下,不知为何竟迟迟不至。也许他们是叛变了,也许他们是被截杀。总之,无论是他预先埋伏下的“天下第七”,还是大名府的一家镖局、齐州和邢州几处被收买的势力,突然都像消失了一样,听不见半点动静了。
于是,为了避免和追杀他们的部队正面相抗,他们只好东躲西藏,反复绕路。原本方应看计划中,他们一路快马加鞭,只要四日便可以投奔边境狄人。但他却不曾想到他们要在这样窘迫的形势下赶路,直到第四日,他们才堪堪过了邢州,只不过走了一半的路程。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偏又下起了秋雨。
夏秋之交,这场雨下得不算太大,气温却陡然降了下来。虽然其余人冒雨赶路无碍,但那昏君的身子早被荒淫无度的生活掏空,这些天又是受惊,又是奔波,整天不是在昏迷着就是昏昏沉沉地抱怨,也不曾好好用饭,竟发起低烧来。
狄人毕竟需要一个活着的皇帝,于是一行人不得不暂停下脚步。方应看在路边随便寻了一户农家,彬彬有礼地叫开屋门,身后侍卫一拥而上,转瞬之间就将屋主一家四口杀了个干净,尸体塞进床下。十来个大汉拥挤在屋中,显得憋闷逼仄,方应看垂目看着被丢在床上,半死不活哼唧着的皇帝,感觉心头一阵黑潮涌起。
有一瞬间,他想要伸手掐死这具肥胖无能的躯体,感受曾经天下至尊至贵的人在他手指下哀求挣扎,无法反抗。他想要这些,他理应拥有这些,凭借他的才智和武功,凭借义父方巨侠打下的赫赫威名,如果这样一个昏庸无能的短视之辈都能做天下的皇帝,方应看又凭什么不可以?他生来就应当将全天下踩在脚底,傲视群雄——为此他忍耐、布局了许多年,眼看就要收获硕果。
可是半道杀出来一个明教,一群莫名其妙的疯子,将他的布局破坏得面目全非。
方应看早就知道他们在暗中计划些什么。毕竟明教的教众太广,做不到人人都忠心不二。可惜的是,明教的保密做得太好,方应看只模糊地知道他们预备着造反,并且在夏天的时候知道,明教教主张致重出江湖,说明他们的造反计划近在眼前。
方应看经过一番思忖,认为实在不宜将此计划向皇帝揭露。
一来,他当时所知有限,挖不出真正的叛军领袖,便难以邀得什么大功劳,反而会搞得皇帝大肆搜捕平民百姓,损害他在江湖正道之中的声名,实在是不划算。
二来,皇帝自身并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君主,京城禁军也多是挂了空衔的草包,只有赫连乐吾手下练出来的一部分士卒还有一战之力,但皇帝又不那么信重于他。若是明教当真集结了大军,进攻京城,方应看可不认为皇帝当真能守得住。说不定,大军才刚集结,他便叫着要南巡逃跑。
不过,若是明教选择在此时发动兵变,倒是恰好趁了他的意:京城乱作一团,自然无法支援边关,届时他和狄人里应外合,挥军南下,夺取中原,他便可做一个全新王朝的开国功臣。若是运作得当,他甚至还可以成为汉人在北狄统治下的保护伞,做一个忍辱负重的民族英雄——所有汉人英雄都可为他所用,助他有朝一日能够斩下北狄之主的头颅,夺取皇位。那时他的地位,岂是屈居人下可比?
然而,他后来从狄人那边传来的信件中才知道,原来边关已经生变,整个朝廷却都被蒙在鼓里——原来明教居然拿下了整个太原、半个河间,却肯将这样庞大的兵力放在原地不动;连云寨、天机加起来万余人的精兵强将,不拿来进攻京城,反去镇守边关!
这完全扰乱了他的一切筹备,狄人南下的计划顿时变得困难重重。方应看终于撬动了烈火旗主谈华的嘴,从她口中得到详尽的消息时,时候已经太晚,来不及再做更多准备。
箭在弦上,不可不发。抛却狄人,他还有什么选择,难道真要陪着这昏君在各方混战的乱世中一起完蛋吗?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鹰唳。在他与狄人之间往来送信的那只鹰盘旋而下,一直跟在方应看身边的北狄高手快步出了屋,抬起手臂,让鹰落在臂上。他将信呈给方应看,方应看展信来读,面上便是一喜。
跟随他身边的手下多少了解他的性情,知道他并不像表演出来那样温文尔雅。这些天里方应看心中不渝,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如今见方应看面色转晴,立刻有人捧场地问:“狄人那边可是有什么好消息?”
方应看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