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的另外两人皆目瞪口呆,一时连争吵都忘了,董永明转过头问:“你咋了,周娘娘?”
“我就是……”周晓龙一抹眼泪,垂头丧气地,“我就是觉得,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疑惑的眼神,星远小心翼翼地问,“什,什么么太不容易了啊……周娘……晓龙,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跟兄弟们说说。”
周晓龙一听更是泣不成声,捂着脸哭道:“大家都太不容易了……天下之太平,实在太难了,但甘州卫的太平,不就在眼前吗?巡捕处的兄弟们,半,半夜还得出来抓人……咱们,咱们不该喝酒的,咱们不该胡乱违反军纪的!”
“……”
“打他一顿吧。”星远冷冷地说。
董永明点点头:“要的,我来抓他胳膊,你来揍!”
“好。”
“哎,干嘛……你俩干嘛……松手,松手啊!!疼疼疼!星远,永明!”
于是,本来只受了三十杖罪的周晓龙,又额外吃了星远的几大拳,不仅后面受罪,前面也受罪不少。更要命的是——
三人一回到飞云骑,便被带到了肖相宇的营帐,夜里的那场闹剧肖相宇也知道了。
星远和董永明是刚刚上任不久的哨长,手里还管着几十个人;周晓龙年纪大些,已经是老哨长了,他从未见过一向和气的肖相宇神色如此严厉。
肖相宇告诉他们,“别以为违反军律的后果就是打几板子这么轻易而已!从现在起,不要在飞云骑待着了,去满城伐石!”
满城是距离甘州最近的一座城池,周边有绵延数十里的石山,甘州卫守城的石头均源自那儿。伐石是个苦力活,一直以来都是强征的劳力去干,不过这一年来,尤其是最近巡捕处换人之后,经常会有不守规矩的士兵被罚去搬石头。
比如说,林星远,就曾经被罚过两次。能在飞云骑的,一般都是甘州卫营中的佼佼者,他们是战场上前锋突击、一招制胜的关键所在,在军中连下巴都能抬得更高一些,甚少会有人被罚去搬石头,除了星远,而她居然还能被罚第三次!
她也笑不出来了。
三人一脸菜色,简单收拾些行礼,换下身上那件满是酒气、尘土混着丝丝血迹的衣裳,从飞云骑牵了几匹马,如丧家之犬走出了飞云骑。
期间不少人过来看他们,皆是一句话未说、便吭哧吭哧和左右人勾肩搭背、笑出了声,全是一群幸灾乐祸的家伙。
周晓龙不想骑马,觉得屁股疼,结果被星远和董永明携手生生按在了马上。
“还嫌不够丢人吗?”星远板着脸,“快走人!离飞云骑越远越好!”
“凭良心说,”董永明上马那一刻也忍不住呲牙咧嘴的,“我和晓龙这都属于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丢人的是你,只有你,唯独你一人。”
“……”
周晓龙受不住屁股伤口摩擦的那种钻心的疼,但在他后面的林星远不仅拍自己的马,居然也踹自己的马,他又忍不住唧唧歪歪地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晓龙你到底在念叨什么东西啊?”
周晓龙认真地说:“这是我从军的初心,是我毕生所愿。”
董永明是被家里人强行送来参军的,因为他到了十岁,能认识的字也不过十多个而已——
堪称睁眼瞎子。
升哨长的时侯,星远陪他整宿整宿地熬,就为了多教他几个字,好让他能亲笔写出一封简单的申状来。
而星远本身,读书认字也几乎停留在了十四岁。她从小就爱捉鸟斗鸡,满苏州城乱跑也不愿意坐下来读一点圣贤书。那时侯男子能进书堂但女子去不了,月皎便扮作她去书堂,回来之后再强行磨她耳边教她。
她依稀记得这句……好像被教过……什么继绝学来着……
于是,她自信地说:“多读点书吧!这就是让你认真读书,将来继承盖世绝学!”
“盖世绝学?是武学吗?”董永明不解地问,“学武要念什么书?”
“你以为武学就是靠你这一身虎背熊腰吗?总该要看懂武谱吧。”
“说得倒也是……那是该多认识几个字,好继承什么绝学武学了。”董永明若有所思地说。
“你知道就好。”
周晓龙再也受不了这两人了,仰头长啸一声:“真是天公大度一何奇,养此无能老白痴啊……”
“这又是什么意思呀?”董永明又孜孜不倦地向林星远请教。
“不知道,大概骂你蠢吧。”
“怎么?就骂我一人吗?”
“那当然了,”星远哼了一声,“我又不蠢。”
几人就这样一路闲聊,很快便离开了甘州境内,越过甘州,便是满城。棕黄的沙土越发贫瘠干旱,不用风吹,只需马动,便能吹得几人蓬头垢面的。离石场越近,周遭越干,终于在经过一片在戈壁滩极难见到的野山林时,周晓龙受不住了,喊道,“去里面洗把脸吧!里面有条小河,过了这地,前面可再也没有了!”
三人便飞身下马,此时已快至正午,西北昼夜温差大,这会日头格外毒辣,三人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嘴里的东西难以下咽,都觉得口干舌燥,星远不自觉加快步伐,想去河边盛把水喝。
忽然,她耳边捕捉到了一丝极为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脚踩在什么脆叶上。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只见周围矮处,沙棘和白刺、裸果木杂乱无章地盘在一起,十来棵树干粗壮扭曲的胡杨格外高大,往水边的方向延申而去。胡杨叶密密麻麻,是戈壁上难得一见的苍绿,供给他们一丝荫蔽。
星远厉声大喊:“后退!这里有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