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载。”
“……”江浸月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根骨差到这个地步?”
“不是小姐根骨差。”石青解释得一本正经,“轻功本就最难练,讲究提气、踏点、筋骨柔韧,得从三五岁扎根基。小姐如今及笄了,筋骨定型,再练也只能比寻常人矫健些,飞檐走壁是做不到的。”
江浸月泄了气,靠回软垫上,“好吧,是我想简单了。”
她顿了顿,又随口问道,“你功夫这么好,去大户人家做护院、走镖都不愁饭吃,怎么会落到牙行里?”
石青闻言,头微微低了下去,指尖攥了攥衣角,沉默着没说话。
江浸月见状便不再问,每个人都有不愿提的过往,她没必要刨根问底。她掀开侧边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田埂绿树,轻声道,“今日天好,看着倒舒心。”
一路颠簸,日头偏西时,马车终于停在了周家村村口。
江浸月踩着脚凳下车,裙摆扫过带着泥土气息的青草。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村里错落的土坯房,脚步顿了顿。
“小姐?”石青警惕地扫了眼四周,出声询问。
“无碍。”江浸月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辈子了。
前世没机会查,如今,终于站在了这里。
没有山洪阻路,没有泼皮生事,顺顺利利,就像冥冥中自有安排。
“走吧。”她敛了心绪,抬步往村里走,“去村西头周三儿家。”
石青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过往来的村民,寸步不离。
周家村不大,问了两个村民便找到了地方。
日头偏西,周三儿家的土坯院里飘着一股寡淡的野菜糊糊香。
周氏蹲在灶房门口搓衣裳,满手皂角泡沫泡得指缝发白,腰杆累得直不起来。堂屋门槛上却端端坐着个穿水红细布衫的姑娘,翘着二郎腿,正对着半块缺了角的铜镜抿胭脂,正是周梓音。
她一身细布裙衫在这满是补丁的院里格外扎眼,鬓边斜插着一朵新买的绒花,是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从镇上杂货铺淘来的,此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眉头还皱着,总觉得颜色不够鲜亮。
“娘,你磨磨蹭蹭搓到什么时候去?”周梓音头也不抬,指尖沾着胭脂往唇上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我那件月白的里衣你给我洗干净没?记得用皂角多揉两遍,还有领口,仔细搓出印子来。还有啊,灶上的水烧开了没?我待会儿要洗头,你给我兑得温温的,烫了凉了都不行。”
“哎哎,这就好这就好。”周氏连忙应着,在皂角盆里又搓了两把,慌慌张张擦了手就往灶房跑,掀锅盖看水的动静。
周梓音对着镜子撇撇嘴,随手把胭脂盒往身边的石磨上一扔,又摸出个粗布包来。
里面是她软磨硬泡要来的碎银子买的香粉、头绳,还有两朵廉价绢花。她挨个拿起来往鬓边比,嘴里嘀嘀咕咕,“这破地方也就卖这种货色,跟嫣儿姐姐用的从京里买的脂粉差远了……要不是家里穷,我至于用这些?”
正念叨着,院门“吱呀”一声响,周三儿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裤腿上沾满泥点,满头是汗。
“爹。”周梓音抬了抬眼皮,屁股都没挪一下,伸手就道,“给我拿两文钱,村口张阿婆卖的桂花糖糕闻着香,我想吃。”
周三儿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昨儿不是刚给你买了头绳吗?家里这阵子紧,等卖了麦子……”
“麦子麦子,你就知道麦子!”周梓音脸一下子沉了,把绢花往石磨上一摔,声音尖了几分,“人家翠花她爹都给她买新布鞋了,我呢?连块糖糕都吃不上!你说我怎么就生在你们家,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周三儿被她说得脸上讪讪的,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三文钱,都递了过去,“行行,爹给你买,都给你。你省着点花。”
周梓音一把抓过铜钱,揣进兜里,脸色才好看了些,却还是哼了一声,“这点钱够干什么的。等以后我出息了,才不待在这破院子里,漏风漏雨的,连个正经妆台都没有,照镜子还得用破铜片。”
晚饭端上桌,更是寡淡。
玉米饼子硬邦邦的,一碟腌萝卜条,一盆飘着几片菜叶的糊糊。
周梓音拿起饼子咬了一口,立刻皱着眉吐回碗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又是这个!我昨天不是说想吃白面馒头吗?你们到底听没听见啊?顿顿吃这个,脸都吃黄了,我才不要跟你们一样糙。”
“我的小祖宗,这阵子青黄不接的,白面留着等你奶奶来了再吃……”周氏赔着笑劝。
“奶奶奶奶,你们就知道奶奶!”周梓音站起身,把碗一推,“我不吃了!什么破家,要什么没什么,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真是倒了霉了才生在这儿。”
她说着转身就回了屋,“哐当”一声甩上门,留下夫妻俩面面相觑,叹气连连。
屋里,周梓音往铺着稻草的硬板床上一躺,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小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她摸着自己细腻的脸颊,心里总憋着一股气。
她长得这样好看,怎么能窝在这穷乡僻壤?就该穿金戴银、住大院子,被人伺候着才是。
等以后她肯定要离开这破村子,去镇上,去京城,过好日子。
江浸月站在院门口,指尖微微收紧。
她有点后悔了,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让江梓音回到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