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滚烫,卷着漫天灰尘扑在脸上,烫得人眼眶生疼。
不会的,既然五年后成黔好端端地活着,就不会死在这里。
江浸月用指甲盖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指腹,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万一呢,蝴蝶效应,因为她的到来,因为她的到来所以人死了。
江浸月往前迈步,腿是软的,跟两根面条似的。
火势又大了,冲天烈焰舔舐着古寺飞檐,木梁坍塌的轰隆声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隐隐发颤。
“表哥!姨母,表哥还在里面!”
“快!快来人!救火!!”
“火都烧成这样了,哪里还有活路?”
“这么大的活,谁敢进去?”
“寺里梁柱尽数燃塌,进去可就是尸骨无存啊!”
救火!
对!救火!
江浸月骤然想起,潭柘寺依山依溪而建,后山不远处便有一条潺潺溪流,活水充沛,是眼下唯一的水源。
可众人仓皇出逃,无人携带水桶器皿,空空荡荡的山道上,连一件盛水的器物都寻不到。
远水难救近火,可此刻,哪怕是近水,无器盛取,依旧是杯水难济车薪。
焦灼与慌乱再度攫住心神,江浸月飞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人群、山道、草丛,死死搜寻着可用之物。滚烫的烟火风持续扑面,熏得她眼眶发红、连连呛咳。
忽然,她眸光一定。
山道旁停放着几辆香客上山乘坐的竹编肩舆,肩舆两侧挂着厚实的粗布帷幔,层层叠叠,布料密实厚重。
有了!
江浸月再不迟疑,踉跄着扑上前去,指尖死死攥住粗布帷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撕扯。
布料坚韧耐磨,她指尖被勒得发红,方才被火星烫伤的掌心再度撕裂般疼痛。
人在危机时刻的潜力似乎是无穷的,她咬牙奋力拉扯,硬生生将整块厚实帷幔从肩舆上扯了下来。
“乐盼!快!随我去溪边!”
“大家若是有力气也麻烦一同帮忙灭火!”
她回头急唤惊魂未定的小丫鬟,招呼上其他人,提着沉甸甸的粗布帷幔,拼尽全力朝着后山溪流方向狂奔。
在场多是女流,存有力气的少之又少,成家的家仆听从成母的吩咐也连忙跟上来打水救火。
山路崎岖凹凸,夜风猎猎吹动衣袂。
江浸月只觉得自己边跑边摔,边摔边跑。
但她不能停。
溪水潺潺,清凉透彻,在燥热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可那一片片湿透的布帛,落在翻涌的火舌之上,也并不能压下太多,只有边缘几处火势弱了。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里,漫天赤红的烟火深处,一道挺拔孤峭的黑影,骤然冲破层层浓烟,踏火而来。
是成黔。
他的衣袍尽数熏黑焦卷,袖口燎得残破不堪,额角血痕蜿蜒,满身烟灰尘土,狼狈至极。
掌心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册,被他死死护在怀中,完好无损。
江浸月在看清他安然身影的刹那,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溃散,眼前骤然一黑,双腿彻底脱力,她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去。
那一日,晚风滚烫,烟火漫天。
大火烧了整整两日,才灭了干净。
-
潭柘寺这场漫天大火,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金蝉脱壳”。
南洋外邦势力暗中布局,派智空伪装得道高僧入主潭柘寺,借古寺清名掩人耳目。
他以卜算解惑、讲禅渡人为名笼络京城权贵、世家眷属,借着香火布施的由头大肆敛财,暗中替外邦洗白走私赃银、传递边境密讯、接应偷渡奸细人手,想要将这座佛门古刹,彻底改造成外邦渗透大靖京城的隐秘巢穴与中转据点。
他们行事隐秘、从未露馅,积累了大量走私账目、人员密册等核心罪证。
不知道为何,近期朝廷巡查力度骤增,边关渡口层层设防严查,他们的走私通路屡屡受阻,隐秘据点随时可能暴露,数年经营的势力网络濒临倾覆。
为了彻底销毁所有罪证、抹除渗透痕迹,借今夜宾客尽数留宿、夜深人静的时机,四处泼洒油脂、堆放柴薪,蓄意纵火焚寺。
他们本意是想要三更天的时候借大火吞噬一切,焚毁密册账目、抹杀所有人证物证,事后借后山密道潜逃,彻底脱身,完美掩盖滔天罪责。
哪知道会被人听到,因为江浸月的出现,这场阴谋提前暴露,成黔直接将消息传到了京中,很快便来人查抄,部分要被销毁的罪证也被成黔提前拦下。
“成兄,你这次可是大功一件,陛下早朝还夸你来着。”李博拍了拍成黔的肩膀。
陈习德让他轻些,“秉钧身上的伤还未好,你别下这么重的手。”
“哎,不说我都忘了,秉钧您无碍吧。”
成黔道,“修养几天便可痊愈。”
“你说你,非要逞强去拿罪证,被那歹人砍了几刀,办案固然重要,可得先保住性命才是!”
李博也是好意,成黔未辩驳,“是,我知晓了。”
“大人,有位姓江的大人说是您得同僚,前来探望。”下人前来禀报。
“江大人?”朝堂之上姓江的屈指可数,李博率先出声,“江承宇?秉钧你跟江尚书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竟然亲自登门?”
成黔也觉得奇怪,“应该不是他。”
“也对,江尚书何等身份。”李博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