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阮芷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身着轻便素衣，变成了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凡间的城镇，没有灵力与法术的加持，却依就可乘轻舟、攀高俯览，自在来去，甚至还有许多她从未得见的新奇玩意。

梦里的时光松弛又轻快，无拘无束，浑身皆是从未有过的自在随意。无寒崖禁锢，无灵能躁动，唯有纯粹的欢喜。

忽的，沉肃严厉的声响劈开天际。

是师父的声音。

漫天柔光汇聚成一片澄澈日光，夏屹川立在光海中央，身姿清逸、出尘若仙。

“阮芷，莫要贪玩！”

未见温柔笑意，未有半句软语，可夏阮芷心里却无端涌起汹涌欢喜，比方才肆意玩乐时更胜数倍。

她脚步轻快，奔向光影之中，伸手攥住那缕飘荡的墨色袖摆。

然而将将触及布料，她骤然矮了身形。稚嫩的眉眼，破旧小巧的衣衫，竟成了年少懵懂的模样。

小小的人儿愣在光里，攥着那截袖口不肯松开，眼中尽是不安的依赖。

光影中的男人缓缓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他的面容笼在朦胧白光里，模糊不清，辨不出神色，可周身那股清冽的气息却让人觉得安稳。

他语速放得极缓，言出至诚：“可愿随我同去？”

孩童模样的夏阮芷用力点头，动作乖巧又懵懂。

下一瞬，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小手，掌心暖意融融，驱散心底的不安与阴霾。

夏屹川牵着她，缓步朝着璀璨光海深处走去，清淡嗓音伴着浪声响起：“从今往后，你便名为夏阮芷，是我座下弟子，莫要忘了。”

稚嫩的嗓音跟着慢慢复述：“夏阮芷……师父。”

白光骤然暴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瞬间吞噬周遭一切。

那股温热的触感突然落空，牵着她的手也消失无踪。

两道激烈的怒喝撕裂这份宁静，凌厉又凶狠，撞得耳膜发颤。

“你怎么敢探她神魂！本就是残缺魂体，孱弱不堪，岂能经得住你如此强行探查！”

陌生冷硬的声音紧随其后，满是忌惮与杀意：“不探神魂底细，我们怎知你执意带回的是何等异类！她生于天地灵脉核心，根本就不是人！天生灵源体，乃是祸乱之源，来日必招大祸！此等妖孽，留不得！”

“留得，留不得，也轮不到你来决断！”

熟悉的嗓音饱含怒意，掷地有声：“阮芷心性纯良，懵懂无辜，从未作恶分毫。只因天生体质特殊，便被无端定罪、视作祸端，如此荒唐儿戏，你也配为我问剑宗剑首？”

“疯了！屹川你简直疯魔！”又有一人厉声怒斥，“你既修无情杀伐道！本该斩断七情、摒弃杂念！如今为一介异类妖女频频动怒，不惜与宗门决裂，怕是早已被她惑乱道心！今日我便要替宗门肃清祸根，斩除祸患！”

“你敢！”

清冷嗓音决绝至极，带着以命相护的坚定：“你若敢动她，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够了！都住手。”

一道厚重威严的声音响起，截断所有争执：“屹川，本尊可留她性命。但身份，必须彻底隐匿，不得外露分毫。往后她若再灵力失控、招惹祸端，宗门绝不姑息，望你好自为之。”

宗主的声音缓缓回荡，周遭激荡的灵力瞬间平息，整片光海归于沉寂。

“今日之事，便为她洗去吧。切记，勿有下次。”

话音落，白光彻底倾覆，将她吞噬。

再睁眼，依旧是那个白雪皑皑的孤崖，漫天风雪依旧，崖上风声萧瑟，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夏栀呆呆地坐在已经冻硬了的软垫上，寒气透过衣料层层浸透，贴着皮肉凉得生疼。

她眼神怔怔，眸光涣散，脑海中两段记忆疯狂交织冲撞，纷乱繁杂。一瞬是钢筋楼宇、霓虹灯火的肆意人间梦，一瞬是寒崖面壁、剑鸣钟磐的仙山落。

她抬手按住胀痛的脑袋，指腹揉压着太阳穴，昏沉混沌。

一时间竟分不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夏栀还是夏阮芷。

海量记忆密密麻麻塞满脑袋，层层堆叠，压得她思绪滞涩。

夏栀用力捶了捶自己沉重的脑袋，混沌的意识勉强回笼一丝清明。

她想起自己吃了窥心丹，为找寻神魂之间的隐秘联系而来。

可她和夏阮芷有什么共同点呢？难道是因为都姓夏？

她撑着冰冷的雪地，缓缓挺身站起。

垂眸望去，常年禁锢着她的玄铁镣链，不知何时已然尽数褪去，落在早已被磨的破损不堪的旧坐垫旁。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身形虚浮无力，脚步踉跄摇晃，像是喝醉了一样。

夜色深沉，一轮幽月悬于天边。

冷寒月光照在茫茫雪顶，反射出蓝盈盈的光，静谧且寂寥。

“咕噜噜”

腹部的空嚎打破宁静，饥饿感剜胸掏肺、汹涌难抵。

凭借着脑海残存的模糊记忆，踉跄挪步走到崖边，摸索着粗糙石壁，找到了那个隐蔽的石洞。

洞中藏着大大小小的布包物件，堆叠整齐。

夏栀拆开布包，捏起一块冷硬的糕饼，入口冰凉干涩，食之无味。

一口口咀嚼下咽，冷糕稍稍抚平了腹中饥饿，头脑也慢慢清醒了几分。

将余下包裹逐一翻开，内里大多是些毫无灵力的寻常物件，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以及一些旧物。

早已干硬的饴糖、一枚斑驳破损的玉镯、一缕褪色老旧的剑穗、几片残缺磨损的衣料袖口……零零碎碎，看似无用，却像是被人小心翼翼珍藏了许多年。

夏栀将那堆旧物原样归位，仔细塞回石缝，遮掩如初。

借着幽幽月色，她迈步向着山下走去。

也许是信息量过大的缘故，冲刷得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山石草木，即熟悉又陌生。

两种意识、两段人生在神魂里交叠拉扯。

时而觉察前路山道似曾相识，时而又觉身旁崖壁诡异陌生，万般感受皆错乱交织。

总之，夏栀就这么稀里糊涂、心神恍惚地一步步走下了千丈寒崖。

许是夏阮芷身负无穷灵力，也可能是意识在虚拟回忆中的缘故。此刻，夏栀的步履远比平常轻盈。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已行过山道，稳稳立在山脚平地。

回身望去，高耸入云的巍峨青山，半隐在云雾之中，最高的峰顶覆满白雪，她便是从那里下来的。方才步履匆匆一路下行，她竟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走完着险绝山路。

夏栀暗自宽慰，横竖都是离奇梦境、前世虚影，纠结无用，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