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随手将那张通知书揉成一团,扔在积水的地板上。
砰——!
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劣质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夹杂着冰冷的雨水飞溅进来。一块尖锐的木刺擦过星罗冷硬的侧脸,划出一道极细的血痕。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空气里瞬间灌满了令人作呕的味道。劣质烟草的焦油味、被雨水泡发的廉价西装味,还有那种雄性特有的、带着侵略性的酸臭汗味。
三个男人夹着风雨挤进了这间逼仄的半地下室。
为首的男人四十来岁,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他叫柴田,极东会的高级催收人。
柴田没有像三流电影里的反派那样狞笑,他只是极其厌烦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那双沾满烂泥的尖头皮鞋,毫不客气地踩在母亲生前最珍惜的、唯一干净的缎面坐垫上。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雨水打湿边缘的《债务延期与劳务抵押协议》,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神代小姐,令堂的后事办得挺冷清啊。”柴田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剐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榻榻米上的星罗,眼神里没有半点对孤儿的怜悯,只有打量货物的精打细算。
“四十八小时到了。一亿四千万,这笔账,极东会接了。不想死的话,就在这上面按个手印。”
柴田半蹲下来,伸出那双夹着烟的、粗糙的手,想要去捏星罗的下巴。
“东大预科生,脑子挺灵光吧?这细皮嫩肉的,要是送到涩谷那些高级俱乐部里,那一亿四千万的债,你这辈子倒也能还得清。签了字,每个月还能给你留点买卫生巾的钱。”
男性的傲慢。暴力的规训。
在他们的世界里,拳头、枪管、以及那张盖着公章的白纸,就是压死人的大山。
星罗微微偏过头,躲开了那只散发着烟臭味的手。
她盯着柴田,目光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扫进垃圾桶的腐肉。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的嫌恶。
这种眼神彻底激怒了柴田。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堵死了这间屋子仅有的出口。
“八嘎!给你脸了是不是?”柴田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后腰拔出一把黑漆漆的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冰冷的枪管直接顶在了星罗的额头上。
“老子今天没空跟你耗。不签字,明天的东京湾就会多一个水泥桶!”
被枪管顶着脑袋,星罗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她无视了头顶那个致命的铁疙瘩,她的余光,越过柴田粗壮的胳膊,死死地钉在了墙角的一堆破烂杂物里。
在这个灰蒙蒙的、到处都是粗糙颗粒感的 1999 年。在那堆被当成废铁的垃圾里,有一个长木盒,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冷冽光泽。
它在那儿,就像在满是雪花点的黑白电视里突然跳出来的一帧超高清特写,突兀得让人心慌。那是这间破屋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星罗的手,如同被某种看不见的磁力牵引,缓缓探了过去。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扇尘封的青铜古门被轰然撞开。
仓颉。
在这个充满偏见与谎言的世界里,男人们总是喜欢把创造文字的伟业,安在一个长着四只眼睛的干瘪老头身上。但在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最古老的神话残片里,仓颉从来不是老头。
她是一位立于蛮荒废墟之上,用自己的鲜血混着泥土,一笔一划在龟甲上刻下天地规矩的远古女神。文字,是她用来丈量万物、约束混沌的枷锁。
而现在,女神的遗物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