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孔堤区。
电子垃圾处理带。
下午两点,室外气温38度。
空气黏稠,像一锅煮沸的胶水,没有任何风。
常盘磐雄留下的那座废旧电子厂,就盘踞在贫民窟的边缘。
铁皮屋顶被阳光烤得发白,表面温度超过60度。
室内没有空调,只有4台严重老化的工业排风扇。
“嗡——咔——嗡——”
轴承严重磨损,巨大的钢制扇叶转动时,发出濒死般的低鸣。
厂房里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高浓度松香,廉价的含铅锡膏,还有被高温炙烤的低劣塑料电路板散发出的焦糊味。
这些化学气味,混杂着上百个密集劳作的人体汗腺分泌物,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恶臭。
这是一座被时代遗忘的坟场,一座随时可能破产的低端代工厂。
星罗推开生锈的铁门,踩在满是油污和锡渣的水泥地面上。
“咚。咚。”
脚步声沉闷,冰冷。
她没有流汗,高维能量彻底锁死了她的毛孔。她像一具行走的制冷机,与这片沸腾的废土格格不入。
米拉跟在后面,手掌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厂房中央,是三条老旧的流水线。
站在这里的,全都是女人。
泰国的底层女工,她们穿着劣质的蓝色防静电服。劣质化纤面料紧紧贴在出汗的后背上。头发被粗暴地塞在网罩里,指尖沾满了黑色的碳粉和银白色的锡灰。
19世纪的剥削逻辑,在千禧年的东南亚依然完美运行。
在星罗接管这里之前,这里的劳工结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女工们每天在流水线上站立12个小时,没有周末,没有医疗保险。
薪水是每天150泰铢,折合不到4美金。
同样在这座工厂里,负责搬运纸箱和成品的男工,每天只工作8小时。却能拿到250泰铢。
同工不同酬,体力被高估,耐心、精细度和忍耐力被廉价折现。
男工们经常在下午3点就成群结队地离开,去酒馆里喝劣质啤酒,谈论曼谷的选票。
而女工们的手指,每天要重复数万次相同的动作,夹取微小的电子元件,对准,焊接。
她们的颈椎严重变形,视网膜被电烙铁的弧光不可逆地灼伤。
赚来的这区区150泰铢,一大半还要寄回乡下,供养游手好闲的兄弟,或是支付丈夫的赌债。
星罗接手工厂的第一天,直接改了规矩。
她开除了所有的男工。
一个不留。全部滚蛋。
理由非常简单,且带着冰冷的工业逻辑:男性劳工在这个阶段,是劣质资产。他们情绪不稳定,手部肌肉群过于粗糙,容易手抖,且经常试图通过抱团来对抗现代化管理。
整座工厂,只留下了女工。
随后,星罗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取消计时制,全部改为计件工资。单件酬劳,直接在这个国.家行业平均线的基础上,翻了3倍。
这不是做慈善,这是效率优化。
现在,流水线上的速度快得惊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交头接耳,只有防静电镊子碰撞印刷电路板的清脆声响。
一个名叫阿雅的女孩,昨天刚刚领到了星罗接手后的第一笔周薪。
足足4000泰铢。
拿到装满现金的信封时,阿雅跑到厂房后门的臭水沟旁,嚎啕大哭。
那是她15岁妹妹大半年的学费。有了这笔钱,妹妹就不用被曼谷的皮条客带走,去芭提雅的红灯区卖笑。
当星罗走过流水线时,阿雅突然停下手中的活。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满是油污的地上,双手合十,额头死死贴着靴子的边缘。
她用颤抖的泰语,不断重复着感谢神明和菩萨的词汇。
在阿雅和所有女工眼里,这个眼神冰冷、气场恐怖的少年,就是救苦救难的神,是把她们从必死的泥沼里硬生生拽出来的光。
星罗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阿雅。
冰绿色的瞳孔里,没有感动,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
“起来。”
阿雅瑟缩了一下,立刻回到流水线,抓起镊子继续工作,眼中的敬畏却更加狂热。
星罗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1999年,发那科(FANUC)生产的高精度六轴工业机械臂,单台售价超过10万美金,且对无尘室的环境要求极高。
星罗买不起机械臂,也没有时间去曼谷的废土上,现搭一座一尘不染的无尘室。
她需要廉价且具备极高容错率的精密操作单元。
女工的双手,就是这个星球上目前最完美的替代品。
她们顺从,坚韧,为了生存可以无视恶劣的环境。
翻3倍的工资,听起来像是恩赐。但在星罗的物料清单里,人工成本连小数点后两名都影响不了。
她用极低的代价,彻底买断了这些女人的时间忠诚。
星罗只是以一种更高效、投资回报率更恐怖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剥削。
这就是资本真正的冰冷底色,不需要信仰,不需要道德,只需要利益的绝对对齐。
星罗走向厂房最深处。
那里停放着一台西门子SMT(表面贴装技术)贴片机。
6年前的淘汰型号,外壳掉漆,导轨生锈。控制面板上的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母。
原来的厂长,用这台老古董来生产粗糙的BP机电路板,误差允许范围在2毫米以上。
但现在,星罗要用它来贴装智能手机的主板元件。
精度要求:0.1毫米。
这是物理学上的不可能。
厂里仅剩的一个老工程师,站在机器旁疯狂擦汗。
“老板,这机器老了。步进电机老化,传动皮带松弛。强行提高精度,主轴会立刻烧毁的。我们做不到。”
星罗没有理他。
她没有像影视剧里的传统工匠那样,拿起螺丝刀去手搓零件,或者用放大镜去打磨齿轮。
手搓,是工业时代最可笑的浪漫主义。现代工业的本质,是对系统的底层控制权。
星罗拉开一把破旧的折叠,坐下。她从随身的黑色硬壳箱里,拿出一台厚重的松下工业电脑,扯出一根带有9根引脚的RS-232串口线。
一头插进电脑,另一头捅进西门子贴片机裸露的诊断接口。
开机。
屏幕的光倒映在星罗冰冷的眼眸里,黑底白字的命令行界面。
她要对这台机器进行底层夺权。
机器硬件虽然衰老,但它的灵魂是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工程师写在原厂固件里的安全阈值,是为了保证这台机器10年不坏。
星罗不需要它活10年,她只需要这台机器在彻底报废前,吐出10万张高精度主板。
十指悬停,然后落下。
“啪啪啪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