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全息投影屏幕上,那部古老的爱情灾难片还在继续播放。
女男主角在冰冷的海水中做着最后的诀别,生离死别的台词配着哀婉的大提琴配乐,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
与这凄美画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地毯上的血腥味。
那个大腹便便的高管躺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的下巴被阿鬼一拳彻底砸碎,骨头茬子刺穿了皮肉,正不受控制地往外吐着血沫。那杯被他打翻的名贵红酒,顺着桌沿滴落,和地毯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罗莎站在办公桌后。
那台被称为初始加密机的核心设备,已经被星罗用不讲道理的同音字强行打开了外壳。机器内部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打在罗莎那半张被强酸融化过的脸庞上,让她的独眼显得更加阴森。
她将几张带着金属光泽的空白芯片,依次推入机器的烧录槽。
“身份不是随便填个名字就能用的。”
罗莎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沙哑漏风的嗓音在悲伤的电影配乐中,显得无比冰冷。
“地表的身份审查,看的是你的‘情绪种姓’。芯片里写着你是什么等级,你就只能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罗莎停顿了一下,指着地上的高管。
“最高级,婆罗门。”
“就像这头肥猪。他们拥有完整的‘情绪豁免权’。只要拿到了这个阶级的芯片,你走在大街上可以随便哭,可以指着别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可以因为心情不好当街摔碎一个酒瓶。没人会管你。因为在极乐城,悲伤和愤怒是特权阶级的奢侈品。”
罗莎的手指在键盘上划过,切出下一个参数。
“第二级,刹帝利。”
“外面那些微笑护工。痛觉神经被物理切断,大脑里只保留了‘正义的怜悯’和‘执行的快感’。他们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机器。”
“第三级,吠舍。”
“极乐城的普通市民,中产阶级。芯片会强制你维持温和的微笑。不允许愤怒,不允许叹气。遇到任何事情,哪怕是亲人死在面前,你也只能说‘感恩’。但他们至少还保留了一点微弱的自我意识,只要你不漏出破绽,居委会就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罗莎点开最后一个漆黑的文件夹。
“最底层,首陀罗。”
“就是你们刚才在下面看到的那些生物电池。底层劳工。痛觉神经被完全短接,强制转化为多巴胺。必须二十四小时保持狂笑,直到心脏因为过载而骤停。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只是一堆会笑的肉块。”
罗莎回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众人。
“婆罗门的参数太复杂,而且需要对应的资产证明,我们伪造不了。刹帝利属于武装序列,一旦上街就会被调取巡逻编号。”
罗莎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我给你们全员烧录吠舍的芯片。这是混入地表的最低门槛。记住,贴上芯片后,把你们的眼泪和脾气全给我咽进肚子里。从现在起,你们必须是个温和、懂礼貌的文明人。”
阿鬼擦着匕首上的血,冷冷地“嗯”了一声。
伊莲娜站在旁边,用一卷干净的医用纱布,擦拭着手背上溅到的机油。
没有人对这个决定有异议,除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不……不要……”
一直缩在沙发背后、浑身发抖的格子衫青年马丁,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变调哀嚎。
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地上的碎玻璃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直流。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办公桌前,死死抓住了罗莎的衣角。
马丁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给我婆罗门……给我最高级的芯片!”
马丁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几乎要掐进罗莎的肉里。
“我不要当吠舍!我不要去控制什么表情!”
罗莎皱起眉头,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试图将他扯开。
“你疯了吗?”罗莎压低声音怒吼,“婆罗门需要极乐城高层的物理资产验证!你一个下水道里钻出来的盲流,脑子里装个特权芯片走在大街上,三分钟内就会被巡航车的重火力打成肉泥!”
“我不上街!我可以一直躲在暗处!”
马丁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充血外凸。
“我宁愿像老鼠一样躲着,我也绝不当吠舍!我不想每天都强迫自己笑!”
马丁指着门外,指着他们刚刚逃出生天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只要我叹一口气,他们就会用酸水把我化掉……只要我眼角抽动一下,就会有电锯来切开我的头……我太害怕了……”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万一我走在大街上,突然想哭了怎么办?万一我露出了破绽怎么办?他们会把我活剥了的!”
马丁把头磕在办公桌的金属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他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要我是婆罗门……只要我拿到了那张免死金牌,白莲花社区就不会因为我皱眉头来抓我了……”
马丁抬起头,满脸都是令人作呕的狂热与乞求。
“把特权给我吧!让我保留哭的权利吧!我不想再担惊受怕了,我只想安全地活着!求求你,给我最高贵的芯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全息投影里的电影配乐,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这不是背叛,这是对这座吃人城市,最彻底、最毫无尊严的绝对臣服。
阿鬼没有说话。她握着匕首,大步走过去,抬起穿着厚重战术靴的脚,对着马丁的心窝,狠狠就是一脚。
“砰!”
马丁被踹得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重重地砸在沙发上,捂着胸口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阿鬼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已经发臭腐烂的垃圾。作为在无限流里摸爬滚打的老兵,阿鬼见过为了抢道具捅死队友的人渣,也见过为了活命出卖灵魂的懦夫。但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跪下来,换取一个做家畜的资格。
伊莲娜垂下眼帘。作为医学生,她在肿瘤科实习的时候,见过太多因为无法忍受化疗的痛苦,而主动要求放弃治疗、放弃尊严的晚期患者。但马丁没有得绝症。他只是得了一种名为“软弱”的绝症。
神代星罗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她看着在沙发上痛苦抽搐的马丁。那双深不见底的黑曜石眼睛里,没有鄙视,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工业废品的绝对冷漠。
“闭嘴。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罗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马丁,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伪造婆罗门芯片,一上线就会触发极乐城主系统的资产溯源!你连一平米的合法草坪都没有,戴着这东西走出去,三秒钟内就会被天眼识别成重度越权入侵!”
罗莎转过身,不再理会地上的懦夫,双手悬在键盘上,准备强行敲下“吠舍”的批量烧录指令。
但极度的恐惧,赋予了这个懦夫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我不管!我不要去笑!”
马丁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他像一条疯狗一样从地毯上弹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撞开了猝不及防的罗莎。
他满是鲜血和泥水的手掌,极其粗暴地拍在了操作台最顶端的金色指令键上。
那是属于婆罗门的烧录按键。
“你找死!”
阿鬼勃然大怒。高频震荡匕首瞬间出鞘,刀背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马丁的后颈上。
马丁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像软脚虾一样晕死在控制台前。
但已经晚了。
机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指令已经被强行录入。
星罗靠在阳台门边,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去阻止。她冷漠地看着像烂泥一样滑倒在地的马丁。那双黑曜石般的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待劣质代码时的冰冷。
愚蠢的碳基生物,总是被恐惧支配着按下毁灭的开关。
烧录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推进。
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
“滴——滴——滴——”
就在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瞬间,加密机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警报声。
幽蓝色的屏幕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操作界面被强行锁定。
一行巨大的警告字符,在屏幕正中央疯狂闪烁。
【系统拦截:极度危险越权行为。】
【婆罗门权限强制写入中。需绑定授权人进行活体情绪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