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者,不堪重负。”
那意念如同黑夜里的魔咒,直击人心最脆弱的角落:“背负着百年的记忆,□□会腐朽,灵魂会发疯。喝下这河水吧,外乡人。洗去你们最痛苦、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忘掉那些伤疤,放下那些折磨,才能轻装上船,抵达彼岸。”
这才是主神在这道关卡布下的真正杀招。
不是怪物,不是陷阱,而是针对人性的精准瓦解。
能够活到无限流第二关、第三关的人,哪一个不是满手血腥?哪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没有被背叛、被屠杀、或者亲手杀死同伴的梦魇?这些痛苦的记忆,就像附骨之疽,日夜啃食着他们的精神。
现在,解脱的药水就摆在面前。
“只要喝一口……”
维珀的眼神,在听到那意念的瞬间,突然涣散了。
她握着匕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在她的视线里,那条粘稠的黑河仿佛变成了一湾清泉。
曾经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在某个战火纷飞的沙盒世界里,她最信任的队长为了换取生存积分,从背后开枪击穿了新人的头颅,然后将她推入了丧尸群。她活下来了,但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队员们被撕碎时的惨叫。
那份痛苦太沉重了。重到让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忘掉这一切,变成一只没有思想的蝉也不错。
“忘了它……只要忘掉……”
维珀像中邪一样,喃喃自语。她扔下了那把陪伴她度过无数次生死的匕首,“哐当”一声砸在岩石上。
她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条黑色的遗忘之河。
“维珀!你干什么?回来!”
加洛斯想要去拉她,但重力环境的压制让她慢了一拍。
维珀已经走到了河边,她双膝一软,跪在黑色的河滩上,缓缓伸出双手,想要捧起那粘稠的河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那一刻,一只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并不粗壮,甚至有些骨感,但却像铁铸的一般,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力量。维珀的动作戛然而止。
星罗站在维珀身侧。她没有喊叫,没有愤怒的斥责,更没有说那些“痛苦是成长的垫脚石”之类的空洞废话。她甚至懒得去批判主神这种拙劣的心理暗示。
她只是微微低垂着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维珀,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伤疤难看是难看点,但那是你身上唯一能证明你活过的东西。”
星罗的手指收紧,指腹按在维珀手腕的脉搏上,感受着那里紊乱的跳动,“把它洗了,你就真的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NPC。”
星罗手上发力,没有多余的拉扯,只是将维珀的手臂稳稳地拽离了黑色的水面。
她松开手,目光越过维珀,落在河中央那个干瘪的船夫身上。
维珀跌坐在地上,如梦初醒。看着近在咫尺的黑色河水,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如果刚才她喝下去了,她的记忆就会被主神格式化,成为这河边又一具浑浑噩噩的行尸走肉。
“谢谢……”维珀咬着嘴唇,捡起地上的匕首,死死握在手里,退到了加洛斯身边。
星罗没有回应维珀的道谢。她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厌恶。
不是对软弱的队友,而是对这个世界恶劣的规则本身。
“用永生剥夺□□,用遗忘抹杀人格。剥削到最后,连人的记忆都要当做过路费收缴。”
星罗冷笑了一声,反手从背包里抽出了一个泛着幽蓝光芒的金属仪器。那是从上一关的催命鬼身上缴获的高级引力平衡器。
加洛斯和克洛伊不明所以地看着星罗的动作。
星罗没有理会那个还在散发着蛊惑意念的船夫。她拔出大腿外侧的战术直刀,刀刃精准地切入了引力平衡器的金属接缝处。
伴随着一阵利落的金属崩裂声,坚固的外壳被徒手撬开。星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切断了里面几根负责稳定能量输出的绝缘导线,将一块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微型聚变电池暴露在了空气中。
在正常的设计里,这块电池会平稳地释放能量,维持抗重力场。但现在,它的稳定回路被彻底切断,正处于一种极度狂暴的边缘。
这是一种违背常规使用说明的手段。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全是基于最直观的能量转换定律。
星罗捏着那枚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电池,目光看向那条黑色的遗忘之河。
既然这条河能吞噬一切信息和热量,那就让它吞个够。
星罗手腕一翻。
“嗖——”
那枚被改造过的聚变电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黑色的河水正中央,就在那艘破木船的旁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火光。甚至没有溅起一丝水花。在电池入水的瞬间,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发生了。
短接的电池变成了一个极端的能量黑洞。它不再向外释放热量,而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掠夺周围水体中的热能。
“咔……咔咔咔……”
一连串细碎的脆响在寂静的地下空间内炸开。
肉眼可见地,以那枚电池落水点为圆心,黑色的河面瞬间泛起了一层惨白的冰霜。那不是普通的结冰,而是局部温度在一秒内暴跌至接近绝对零度所引发的恐怖冻结。
原本粘稠、流动的黑色河水,在这股霸道的吸热反应下,瞬间凝固。翻滚的波纹变成了尖锐的冰刺。黑色的水体被冻结成了一条宽阔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黑色冰桥。
冰封蔓延的速度极快。
“吱——!”
船头上那个萎缩如蝉的船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冰层顺着船身蔓延而上,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将这只代表着永生与遗忘的怪物,死死地冻结在了坚硬的坚冰之中。
它张着嘴,干瘪的四肢保持着撑船的姿势,化作了一座丑陋而滑稽的冰雕。
一阵裹挟着冰碴的寒风吹过。岸边那些蛊惑人心的意念,随着河流的冻结,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
加洛斯、马库斯等人呆呆地看着这条几秒钟前还不可逾越的死河,此刻变成了一座坚固的冰雪长桥。
不需要献祭记忆,不需要喝下毒药。
星罗将战术直刀插回腿侧的刀鞘。她抬起军靴,第一个踏上了那黑色的冰面。
“咔哒。”
鞋底踩在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稳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长河上空回荡。
星罗连看都没看那个被冻住的“神明”。她背对着身后的无限流小队,只留下两个不容置疑的字。
“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