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块从近卫军焦尸上扯下来的银色通行令牌按在金属门上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咬合声,琉璃花园尽头的巨大闸门向两侧缓缓退开,展现在无限流小队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全透明圆柱形舱体。
它像是一部嵌在深渊绝壁上的巨型电梯,或者说,一个用来向地心深处输送祭品的深潜吊笼。舱体的材质非金非玻璃,透着一股冰冷而坚不可摧的质感。
星罗没有任何犹豫,率先踏入了舱内。加洛斯捂着包扎好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其他人跟上。
当最后一名队员——依然在为刚才那场无声屠杀而胆寒的马库斯——迈进舱门的瞬间,厚重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轰然焊死。
“咔哒。”
绝对的密闭,连一丝风声都被彻底隔绝。
吊笼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后,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内脏。电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着深渊最底部的引力奇点坠落。
透明的舱壁外,光线正在被迅速吞噬。琉璃花园那虚假的黄昏光晕被抛在头顶,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舱内几盏微弱的应急灯,在众人惨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在这个绝对封闭的坠落空间里,除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什么也听不见。
“这该死的东西要降到多深?”
马库斯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用说话来缓解幽闭恐惧症带来的窒息感。
“直到引力把我们的骨头压成粉末。”
维珀靠在舱壁上,握紧了手里的匕首。虽然武器在绝对的法则面前毫无意义,但这能给她带来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星罗站在吊笼的正中央,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上方不断飞逝的黑暗。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记录着下坠的时间和加速度。
“砰——!!!”
一声巨响,正在高速坠落的吊笼毫无预兆地在半空中卡死。
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狠狠地砸向舱底。克洛伊痛呼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金属地板上;原本就受伤的加洛斯更是发出一声闷哼,伤口再次崩裂,鲜血迅速阴红了绷带。
还没等众人从剧烈的撞击中缓过神来,舱内那几盏昏黄的应急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刺目红光。
冰冷、机械,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主神提示音,在密闭的舱体内回荡起来:
[警报。检测到未授权的碳基生物污染。]
[区域锁定。开始执行物理净化协议。]
“净化?它要干什么?放毒气吗?”
菲奥娜惊恐地捂住口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蜷缩在角落里。
不需要毒气。在这个世界里,主神杀人,向来只用最客观的物理法则。
“嗡——嗡嗡嗡——”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从吊笼顶部传来。那是某种超大功率排气扇启动的声音。
下一秒,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里抽离的吸力。这不是针对□□的拉扯,而是针对空气。吊笼顶部的排气口如同一个贪婪的黑洞,开始疯狂地抽离舱内的混合气体。
“啪。”
星罗敏锐地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爆裂声,那是她耳膜内外气压失衡导致的。
气压在断崖式地下跌。
“好痛……我的耳朵……”
马库斯捂住双耳,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着气压的急速降低,空气变得稀薄。肺部的氧气不再是被吸入,而是被外部的低压强行从气管里往外“扯”。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徒劳的挣扎,胸腔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火辣辣地疼。
“气压……它在抽真空……”克洛伊艰难地张开嘴,声音细若游丝。因为空气稀薄,声音的传播也变得极其困难。
克洛伊的生理常识在此刻发出了凄厉的警报。她死死盯着舱壁上那个正在疯狂倒转的气压表,瞳孔剧烈收缩。
“不要……不要降到那条线……”
克洛伊在心里绝望地祈祷。
但物理法则不会因为弱者的祈祷而停下脚步。
当气压表的指针,无情地跌破“6.3千帕”这个致命的数值时,地狱的大门,正式向这群碳基生物敞开了。
“是阿姆斯特朗极限……”
克洛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然而,那泪水在滑出眼眶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嘶嘶”的声响,直接在她的脸颊上化作了一团白色的蒸汽!
“什么……发生什么了?”
维珀惊恐地摸着自己的脸。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正在不受控制地向外凸起,视线开始变得一片血红。那是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正在一根根爆裂。
马库斯剧烈地咳嗽着,他试图咳出喉咙里的浓痰,但当那些唾液喷出嘴唇的瞬间,竟然像是在沸水里滚过一样,化作了一团沸腾的、冒着巨大气泡的白沫。
最惨的是加洛斯。她肩膀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原本只是渗血,此刻却像是一个被点燃的微型火山口。那些殷红的血液,竟然在正常体温下,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大量的血泡顶开高分子绷带,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
加洛斯死死按住伤口,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那种血液在体内沸腾、气泡在血管里膨胀的痛苦,远比中弹要恐怖一万倍。
不需要怪物,环境本身就是最残忍的屠夫。
“沸点……环境气压降到了6.3千帕以下……”
克洛伊一边忍受着□□沸腾的剧痛,一边绝望地向众人喊出这致命的科学常识,“在这个气压下,水的沸点会降到37摄氏度!等于我们的正常体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常温下,他们体内的血液、唾液、眼泪、汗水,所有的水分,都将不可逆转地走向沸腾!
密室,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活体高压锅。
就在所有人即将在这极致的生理恐怖中崩溃时,吊笼的正中央,伴随着一道幽蓝色的光束,升起了一个全息投影的输入键盘。
主神那催命般的倒计时,悬浮在键盘上方。
[净化协议已启动。]
[停止条件:请输入当前深度的绝对大气压强(单位:帕斯卡)。]
[误差允许范围:1%。输入正确,终止抽气;输入错误,瞬间真空。]
[倒计时:60 秒。]
“密码……这是密码锁……”
维珀捂着几乎要爆裂的眼睛,挣扎着看向那个全息键盘。
“大气压强?我们怎么可能知道这种鬼数据!”
菲奥娜因为极度的缺氧和血液沸腾,已经翻起了白眼,身体在地板上痛苦地痉挛。
“我知道……我能算出来……”
在这个濒死的绝境中,克洛伊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求生欲。她用几乎已经沸腾的鲜血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即将宕机的大脑重新运转。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全息键盘,双眼死死盯着吊笼内嵌仪表盘上仅存的两个数据:当前下潜深度-15000 米,舱外环境温度 250开尔文。
“气压高度公式……等温大气模型……”
克洛伊一边剧烈地喘息着,鼻腔里喷出沸腾的血沫,一边在脑海中疯狂地调出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物理学公式。
“标准大气压,空气摩尔质量,理想气体常数……这些都是已知的定值。只要代入重力加速度和现在的深度……”
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这个平日里看似柔弱的学霸,迸发出了惊人的专注力。她的十根手指在全息键盘上化作了残影,一行行复杂的计算过程在她的脑海中瞬间完成。
她把重力加速度设定为 9.8,将所有的常数和当前仪表盘上的变量完美地嵌合在一起。
“算出来了……是这个数!”
在倒计时还剩最后35秒时,克洛伊用颤抖着、指尖正在渗出沸腾血珠的手指,重重地按下了全息键盘上的“Enter”键。
输入值:135.4 Pa。
所有人都停止了挣扎,死死地盯着半空中的全息屏幕,仿佛那是判定他们生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滴——”
全息屏幕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