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地板上那几行残缺的血色公式,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瘫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算不出来……根本不可能算得出来……李雅普诺夫指数太高了!哪怕只是一阵微风、一粒灰尘落在镰刀上,都会导致结果差之千里!除非我们有一台超级计算机,否则碳基生物的大脑,永远算不出混沌系统的安全空隙!”
倒计时:[02:10]。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加洛斯颓然地垂下了握枪的手。在不可预测的时间切割机面前,任何武力、任何战术走位,都显得如此可笑且无力。
在这个名为深渊的赌场里,主神发给他们的是一副全是死牌的烂局。
“咔哒。”
一声轻微,却在死寂中异常清晰的军靴踏地声响起。
星罗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她没有去看半空中那把呼啸而过的疯狂镰刀,也没有去看墙壁上那催命的倒计时。她径直走到瘫倒在地的克洛伊面前。
星罗并没有像某些高高在上的强者那样,对克洛伊的崩溃进行冷嘲热讽,也没有发表什么“弱者才相信数学”的狂妄演说。
她只是安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黑色方巾,递到了克洛伊面前。
克洛伊抬起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呆呆地看着星罗。
“你的公式没错。”星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极致冷静,“混沌系统确实不可预测。数学,是为了让我们去预测宇宙的规律。”
星罗微微俯下身,看着克洛伊的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工程学暴力”的冷酷火焰。
“但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物理,是用来搞破坏的。”
星罗直起身。她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头顶那隐没在黑暗中的、悬挂着死神镰刀的巨大承重基座。
既然轨迹不可预测,既然找不到安全的空隙。
那就不要预测。
直接把悬挂它的天花板基座,给毁了。
但这里是深渊底部,穹顶高达数十米。没有任何热武器可以击穿那种强度的承重结构。
星罗反手拔出绑在大腿外侧的战术直刀。她蹲下身,用金属刀柄沉稳地,在纯金的地板上敲击了一下。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黄金大殿内回荡。声波撞击在大理石柱上,撞击在穹顶上,再反射回来,形成了一层层微妙的回音。
星罗闭上了眼睛。
在这生死存亡的最后两分钟里,她切断了视觉带来的恐惧干扰。她那经过严苛训练的大脑,正在像一台精密的示波器一样,疯狂地捕捉、过滤着空气中声波反馈的频率。
她在寻找这座大殿的骨架,寻找那个悬挂着镰刀的金属基座的——固有频率。
万物皆有其固有的振动频率。一座桥梁,一栋高楼,甚至一个玻璃杯。
“当——”
星罗再次敲击了一下地板。
“找到了。”
星罗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极冷的锋芒。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解释,直接转头,用一种战场指挥官般绝对冷酷的语调下达了指令。
“马库斯,用你的斧头背,砸左边第三根大理石柱的正中央。”
“加洛斯,用你的左轮手枪枪托,砸你右边那面青铜盾牌的边缘。”
“维珀,用匕首的刀柄,敲击你脚下的地砖缝隙。”
众人被星罗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搞得一头雾水。在这快要塌陷的大殿里,不赶紧想办法过桥,反而在这里敲敲打打?
“都愣着干什么?!”加洛斯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虽然不懂物理,但她本能地选择了相信这个一路带领他们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女人。“照她说的做!快!”
马库斯咬紧牙关,抡起沉重的战斧,冲到左边第三根柱子前;维珀也半跪在地,反握匕首。
“听我的节奏。”
星罗没有给他们任何提问的机会。她闭上眼,手指在虚空中精准地打出了一个拍子。
“每秒,三次敲击。”
“哒、哒、哒。”
“开始!我不喊停,就算你们的手臂断了,骨头碎了,也绝对不许停!”
无限流小队开始了这场在外人看来犹如疯子般的举动。
“咚!哐!当!”
战斧砸在石柱上、枪托砸在青铜上、刀柄砸在地板上。三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星罗要求的精准节奏下,混合成了一种沉闷、规律,甚至带有一丝诡异律动感的声波。
倒计时:[01:30]。
刚开始的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把死神的双摆镰刀依然在半空中疯狂地画着“S”型,无情地切割着空气。克洛伊紧张地攥着那块黑色方巾,手心里全是冷汗。
然而,当有节奏的敲击声持续到第三十秒时。
奇迹,或者说,物理学最暴力的屠龙技,显现了。
“嗡——”
一阵细微的共鸣声,开始在大殿的空气中荡漾。这不是敲击的声音,这是整座大殿的结构在回应这种声波。
敲击声产生的声波频率,完美地契合了穹顶上方那个悬挂着镰刀基座的固有频率。
在物理学中,这被称为机械共振。
当外加驱动力的频率与系统的固有频率一致时,系统的振幅会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方式疯狂叠加、放大!这就好比一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正步,可以生生踏塌一座坚固的钢梁大桥。
“继续!加重力道!”
星罗冷声喝道。
马库斯发出一声咆哮,虎口已经被震裂,鲜血顺着斧柄流下,但他依然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打桩机,疯狂地维持着每秒三次的频率。
“咔……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终于从穹顶的黑暗中传了出来。
那个原本坚不可摧、重达数吨的承重基座,在声波共振的恐怖能量叠加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连接着镰刀的那根粗壮的黑色锁链,就像是触电了一般疯狂抖动。双摆系统那不可预测的混沌轨迹,在基座的剧烈震颤下彻底失控,镰刀的刀背狠狠地撞击在了裂谷两侧的岩壁上,砸出漫天碎石。
倒计时:[00:45]。
“咔嚓——!”
一声清脆、震耳欲聋的断裂声响彻整个黄金大殿。
悬挂死神镰刀的主承重轴,在共振中宣告疲劳断裂,轰然粉碎!
“轰隆隆——!!!”
那柄代表着神明、代表着无法预测的混沌死亡、不可一世的巨型生铁镰刀,连同着它那根粗壮的锁链,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死蛇,从穹顶上轰然坠落,直接砸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雾裂谷之中。
巨大的回声在深渊里久久回荡,最终归于死寂。
时间切割机,彻底报废。
那条通往人工奇点的青铜独木桥上方,再也没有了任何阻碍。
马库斯脱力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桥面上方,眼神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狂喜。
克洛伊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个让她感到绝望、认为碳基大脑根本无法破解的数学死局,就这样被一种粗暴到了极点、却又精确到了极致的工程学手段,强行砸了个粉碎。
“起来。”
星罗将直刀插回刀鞘。她踩着一地刚刚因为震动而碎裂的大理石残渣,率先踏上了那条畅通无阻的青铜独木桥。
她没有回头去给新人们上一堂关于机械共振的物理科普课,也没有去享受他们敬畏的目光。
在狂风呼啸的深渊之上,星罗那纤细却坚韧的背影,透着一股将世间一切复杂规则踩在脚下的绝对冷酷。
星罗头也不回地向着深渊核心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