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进六月,天渐渐热了起来,各宫都开始陆陆续续用冰了,皇后虽然提倡节俭,却也不会苛责这些用度。只是长春宫内却见不到这事物。
因皇上早前做主撤了皇后的冰匣子,整个宫人也都马首是瞻,除了正午这会,皇后竟挨不到一点冰凉。
天气燥热,腹中的孩子月份也渐大,六个月的肚子使皇后行立坐卧都没以前那么轻松了,这让她每日都觉得心中窝着一团火。加上皇上出行在即,礼部也承了单子过来,内务府一对照竟发现和之前的安排多有冲突,到底如何决定底下的人不敢做主所以都承到了长春宫,皇后还要将早前的安排重新调整过,只是这修改的工作竟比之前更加繁杂琐碎,耗费心血。
只是她不习惯迁怒,心中烦躁也不会随意发落伺候的人,不过整天贴身伺候她的人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连着几天皇后的膳食都没动几口便都赐给了下面的人。底下人的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今日皇后又在书案前忙上了,身后的明玉陪着她,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打扇。只是再控制力道,还是掀得书案上的纸张纷纷飘起。
“停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你领着她们都退下吧。”皇后叫住了明玉,把人都遣走了。
“娘娘……”明玉担心她,却也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加上早前自己还惹她发过脾气,很多话就不敢再说了。她在皇后身后犹豫挣扎了许久,只是皇后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事务上,没有看到她的为难。
“奴婢就守在门口,娘娘有事就叫明玉。”明玉再三考虑还是听命领着一众人都离开了。
人少了,皇后倒觉得能透过气了。
尔晴看见出来的明玉,还未开口询问,明玉就先出声了,“我没惹娘娘生气,只是娘娘不让我们在跟前伺候。”
“唉!”尔晴听到叹了一口气,“为了皇上出行,娘娘这几日进食也不好,这么下去怎么行。”
“太医不让请,皇上那也不让说,我都怕皇上还没出行,娘娘就累病了。”明玉忍不住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说出来又觉得不对,拍了拍自己的嘴。
“呸呸呸,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的。”
在一旁的魏璎珞把明玉那句太医听了进去,上了心,“帮我遮掩下。”她抛下这句便出了长春宫。
在书案前站了一会,也没写几个字,皇后却觉得腰酸的厉害。她不敢逞强扶着案桌慢慢坐下了,一时没注意马蹄袖将她刚写好的处置方案带到了地上,零散的散落了一地。
皇后下意识的去捡,却发现自己连弯腰都吃力的很。本来叫人进来拾起来就好,但皇后却不愿叫奴才们进来看她这刻的狼狈,明明是自己将人遣走的。
皇后因此觉得格外气恼,不知是在生谁的气,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和她作对。
第一次怀孕时,富察夫人不放心,隔三差五就到宝亲王府看望她,有亲额娘在便是处处妥帖,她稍感不适额娘就察觉到了,哄着宠着她生下了阿哥。哪像现在,连个冰都不给她用。
早前她出事,额娘进宫过一次,她那时在养心殿却没见到,再后来阿玛为了低调行事便再也没有让额娘递过帖子进宫了,而额娘也全听阿玛的就将她一个人丢在宫中。
本来怀孕就很辛苦,又遇皇上出行,千百件事都压在她身上,皇上还夺了她的冰,这么一想便觉得格外委屈起来,好像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她一样。
一边魏璎珞匆匆来了钟粹宫,早先纯妃娘娘曾经为皇后调理过身体,这样不宣太医也可以有人可以看看皇后。不过等她见到玉壶才觉得唐突了。此时正是午后,纯妃可能正在歇息。
“璎珞姑娘你等等,娘娘吩咐过长春宫何时过来都要第一时间通报她。”
魏璎珞听到玉壶这么说,心中的担忧顿时少了不少。
果然不过顷刻间,纯妃便宣了她进去。
“璎珞有事吗?”
“回纯妃娘娘,恕奴婢自作主张想请您去看看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怎么了?”纯妃声音中有一丝急切,她起身招招手让玉壶上前赶紧为她梳妆。
魏璎珞简略的说了下皇后的情况,纯妃听后皱了皱眉,玉壶正要给她戴头饰也被她拒绝了,“不用这些。”她说着。
“玉壶,我之前交代给你的事情你办好直接送去长春宫吧。”
“是,奴婢已经安排下去了,本来娘娘晚些时候才会用,奴婢这就让人办。”
“去吧。”纯妃交代好玉壶便起仪仗去了长春宫,“璎珞你再和我详细说说。”
纯妃赶到长春宫时,进个院子便觉得夏风徐徐,香风冉冉,满院子的茉莉香气沁人心脾,让她一路行来的急躁都渐渐平息了,她平缓了一下呼吸变回那个从容淡定的样子才踏进了她的门。纯妃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皇后坐在椅子,抬头看着纯妃满眼关切的走了进来,不知为何满心的委屈顿时上了鼻头,她只觉得鼻子一酸,一滴泪便跟着滑出了眼眶。
纯妃看着,觉得这滴泪好像是滴在了自己心上一样,烫的她的心都跟着疼了起来。
她上前将坐在那掉泪的人整个抱在了怀里,管他什么上下尊卑。
皇后的瘦弱的肩膀她一手便能揽过来,而紧贴在她身上的浑圆肚子却又那么大,想到她单薄的身体还要孕育子嗣心里就无尽的心疼她。明明该是高兴的事情,但是她就是觉得心疼。
埋在她怀里的人连哭泣都是无声无息的,只有她渐湿的衣襟才能感觉到她的泪水。
“和卿别哭。”纯妃抚着她的背,想要抚平她的委屈。
和卿是皇后的小字。女子的小字是出嫁后丈夫而取,皇上迎娶了皇后之后,恩爱异常,特意取了富察家这辈和字的寓意,为皇后取了小字和卿。后来皇上荣登大典,年少夫妻也变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帝后。这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提起过了……
此时此刻纯妃却叫起了她的小字。没当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没当她是那个需要做后宫典范的女人,只当她是受了委屈的闺中密友,满心疼惜。
纯妃明知这是大大的僭越,但是也没顾忌,她叫着皇后的小字,硬是把她从皇后的身份上拉出来,让她能做一个可以发泄,可以委屈,不需要克己复礼的小女人。皇后埋在纯妃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听她一心一意的哄着自己,真的渐渐放下了皇后这个身份的束缚,将心里的抑郁哭了个干净。
很久后,纯妃才感觉到皇后的泪停了,她顺势跪在她了面前,捧起了她的脸,“哭够了?”纯妃温柔的问着,用手指拂去了她眼下残留的湿气,没有问原因,更没有笑她,尽力将一切都维持在这种状态,让她能继续放纵一会,她当她仿佛是人间最珍贵的宝物。
皇后有些失神,发泄过后她的情绪像被抽空一样,整个人都恹恹倦怠起来,但是却又觉得轻松了许多。
纯妃温柔的看着皇后这懵懂的样子,觉得她此刻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小兔子,敏感又柔弱,让她的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起来。虽然纯妃心里清楚只要皇后回过神,她就又会变成那个后宫典范的皇后娘娘。
“我有些头疼。”皇后看着眼前一脸宠着惯着她的纯妃,哑声说着。
“那就歇一歇。”纯妃知道她整个人绷的太紧,而情绪大起大落最容易伤身,但是她却没敢表露出什么,深怕自己此时的担忧反而给她更添负担,只是顺着她的话让她去歇息。
“可是……”皇后按着额头,觉得里面搅的她难受。
纯妃看着桌子上地上散落的东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握住了她的手,从容的说着,“无妨的,只是晚一天罢了,何事都来得及。”
纯妃笃定的态度也感染了皇后,纯妃趁机扶起了她,将她安置在了床榻上,她自己也踢了鞋坐了上去,让皇后枕在了她的腿上。她来的匆忙本就没戴护甲,现在看倒是方便。纯妃带着凉意的指尖放在了皇后的额头上轻轻按着。
听着皇后逐渐平缓的呼吸,纯妃心中也跟着安定了,她知道她不耐热,就只在隆起的肚子上盖了一层薄被,用遗在床边的扇子轻轻给她打扇。
皇后即使睡着也文静的很,长长的睫毛将平日清亮的眼眸都挡在了里面,如月的眉眼,挺翘的鼻尖,她有满人的棱角分明,却又有汉人的柔和俏丽,真的好看至极。人人都说贵妃艳冠后宫,她却始终认为皇后才是人间绝色。
纯妃一心都在皇后身上,根本没有想着其他,门外守着的三人却急得不行,实在受不住了,魏璎珞大着胆子悄悄进来瞧了一眼,却见皇后正枕在纯妃怀里睡得安稳,而纯妃娘娘也不正不知疲倦的给她打着扇。
不知怎么她就想起之前宫中流传的皇后与纯妃关系极为亲密的小话来,时间久了众人也就当做是闲话渐渐遗忘了。
但是此刻看着她们相依在一起,她却有些相信了。
她小声的走上来,轻声说着,“娘娘还是我来吧。”
本以为纯妃不会同意,没想到她却笑着将扇子给了她,看她慢慢的将枕在她腿上的皇后放在了枕头上。魏璎珞又推翻了刚才所想。
纯妃到了外面,看到两双期盼的眼神,心中多了几分真意,笑着说道,“去拿些冰来,皇后月份大了怕热,用些冰无碍的。”
“你们不用太担心,皇后娘娘无碍的。只是她最近事多,内心焦躁,肝火旺盛,恐怕会食欲不振,盗汗多梦,你们平日多注意些,别太热着她了,本来有喜的人就怕热一些。太医请平安脉时你们也详细和太医说说,让他多上点心。”
“多谢纯妃娘娘。”尔晴和明玉听到纯妃的话,也多少放下了心。
纯妃看到赶到玉壶,对她说着,“玉壶,你把我写的单子交给她们。”
又对眼前的两人说着:“如果皇后胃口不好,你们可以照着做一些。这些食材都最平和不过,对她的身子无害。”
“奴婢遵命。”
交代完,纯妃又返回了内室,来到偏殿的书案前。她拾起地上散落的纸,上面娟秀的字一看就是皇后的。
她拿着礼部的折子大致看了看,而后又看了内务府本来的计划,纵使知道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是她却没想到会如此繁杂,上到典礼仪式,下到皇上出行要经过的宫门都有安排。怪不得她会熬成这样。
纯妃心里想着,彻底抛开了规矩,她坐在皇后之前坐过的地方,动手研墨提笔,耐心的梳理起两者冲突的地方,誊写在了纸上。
想不到这一写竟是一下午,感到日头已经偏西,她才收了笔,将礼部的折子叠好,将她已经做好的安排按照顺序排好,用镇纸压上,才回到了榻前。
“不能再让皇后娘娘睡了,不然晚上该难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