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风帆的字迹略显潦草,足足写了十几页信纸,把她生命的最后旅程事无巨细的付诸文字。
她来北海找了李良子几次,最后一回闹得很难看。
那个痞里痞气的年轻人把她撵走了,但是真正让她心如死灰的,是女儿眼睛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
她那一刻死心了!
北海医院的检查和前期治疗耗光了她为数不多的积蓄,于是在那年深秋,她回到了老家。
她辛苦半生,几乎一辈子的积蓄都用来给儿子买婚房,绝望之下,她自然要找儿子要救命钱。
儿子也无可奈何,只得试探着看向儿媳,小声商议道:“要不咱们把房子挂中介看看?”
儿媳脸色难看的甩手走了,没过几分钟又回来,冲他扔过来一张检查单。
原来儿媳妇怀孕了!
儿媳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她没看那母子俩,没好气的说:“想卖房就卖呗,何必跟我一个外人商量?呵,孩子生出来,大不了带着他睡大街!”
儿子在一旁不敢发一言,齐风帆的丈夫激愤道:“那个李良子就不是人,自己亲妈都不管,掉钱眼里了,迟早遭报应…”
随即他转头对齐风帆劝慰道说:“你也别怨咱儿子,他是孝顺孩子,心里为难的很!你看你闺女挣那么多钱,也没成个家,她理应把费用出了才对。唉,咱儿子才结婚,哪能让他卖房给你治病?难道他们小家庭不过了?”
齐风帆看着左右为难的儿子,脸色阴沉的儿媳,顾左右而言它的老伴。
她只是轻声的问了一句:“那我呢?”
她要怎么办?
老伴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齐风帆,做人不能太自私!难道你只顾自己,非要把儿子的小家搅散才满意么?”
那一刻的齐风帆哑口无言,命运的回旋镖来的猝不及防。
就像她当初抛弃了李良子一样,她最亲的儿子和相濡以沫的丈夫也选择了抛弃她。
第二天,老伴抽着烟道:“要我说,医院就是一贯的吓唬人!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想骗你兜里那两个钱!之前咱们镇上老宋他媳妇儿,在省城的医院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最后还不是人财两空,要我看,倒是死的还更快些!”
齐风帆茫然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老伴笃定的说:“你就信我的,三姨说镇子上有个老中医,专门治癌症,那都治好了多少个人了!要我说,咱们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说不定吃几副中药,嗨,你还就好了呢!”
齐风帆被说动,开始吃中药,她不厌其烦的在家里熬煮,那药汤苦的人直咂舌,她也能捏着鼻子顿顿不落的喝。
渐渐的心中竟然也暗暗的有了期盼,幻想着或许会有奇迹发生!
可惜天不随人愿,她越发消瘦,胸痛的厉害,实在没办法拖下去,还是去了医院。
检查过后,医生不住的惋惜,癌细胞全身扩散,已经是晚期,无力回天了!
齐风帆消瘦的就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她一脸虚无的盯着一处地方,呆愣愣的。
儿子看到她这副模样,没忍住落了泪,哽咽道:“妈,早知道这样去医院就好了…”
然后又坚定道:“你放心,我这回砸锅卖铁也要给你治病。”
齐风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只觉得好笑:“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老爸叹了口气,驳斥儿子道:“别犯傻了,老话讲:‘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天让你活到什么时候都是有定数的,咱们活着的人…总归还是要生活的…有这份心,就好好的送你妈最后一程…”
他说着也哽咽起来,留下了伤感的眼泪。
齐风帆看着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的丈夫,除了感到荒诞的虚伪,再无其他。
她现在虽然还活着,但其实在别人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原本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她会愤怒,会不甘,会拼着最后一口气闹个天翻地覆!
自己快死了,他们所有人也别想安生!
但是没有,她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她不想闹了!
反正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只是她的稍微提前点而已,从这个角度想,其实也没什么的。
齐风帆开始长期卧床,生活不能自理;与此同时,新生命即将诞生。
家里本就够忙乱了,还要再分出人手来照顾齐风帆这个重病号,渐渐的,亲人难免心生怨怼。
儿子的眼泪也没了,看着她的那副样子心情莫名的不好,有内疚,更多的是厌烦!
他开始找借口,媳妇儿孕检需要人陪,媳妇待产需要人照顾,渐渐的也不怎么守在她身边儿了。
只有老伴陪着她,可惜他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太硬朗,照顾的力不从心。
好像全家都在等着她死,她死了,大家都解脱了!
她就越来越瘦,就剩个骨头架子,她也知道自己碍事。
在这样的心情下,真奇怪,竟然没有半点的怨恨恐惧。
她极为平静的等着那一刻的来临,还带着隐隐的期盼!
她生命最后的阶段实在太痛苦了,疼的整晚睡不着觉。
她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天花板,从天黑熬到天明,又从天明熬到天黑。
她期待那痛苦消失,届时所有人都将会解脱!
老的无用的生命逝去;新的美好的生命降生。
齐风帆回顾自己的一生,这才发现一切都是报应,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突然想到了李良子,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突然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但是很奇怪,她连死都不怕,竟然会畏惧给她打一通电话。
于是有了这封信。
其实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怎么能不爱呢?
母爱是本能!
但可惜,她更爱她自己!
她现在谁也不怨,或许确实如老公说的,一切都是她的命!
行至生命的终点时刻,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又清晰起来,恍如昨日!
她走的哪天,小小的女孩儿似乎有预感,抱着她不撒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狠下心,背过身去,快步走出家门。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割舍不下,只得任由脸上的泪水肆意。
她哭了一路,却也决绝的不曾回头。
时光荏苒,在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此刻,她突然想回到过去,跟当年无助的小女孩,说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