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盈川始终盯着小善人、一目不移。此时乍一听手边的章石青开口,还提及了方才自己的未尽之言,瞬时便扯回了思绪。彼时他关心则乱,更有满腹私心,断断续续说不完个所以然,此时借了章石青的话头,正能再将言语说为清楚明白。
“若是日日沉溺自伤自恨,以致志意萧条,恨得还是自己力有不足、怕帮不上更多百姓穷苦,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两相矛盾了么?所谓中庸中庸,允执厥中。忧愤世间不平如此之多而不恨,哀闷自己双手双脚难全世人而不伤,适借其力,确足以使求索者志存不熄。可一旦恨过其端、悲甚所能,连求索者自己都深陷其潭、难笃步履,失去了初时的热情气力,又何谈能矢志不渝、助人不停。而在此之后,力不从心,事就难尽圆满;眼睁睁看着自己周务难全、一点点与梦想遥分难及,又更会添苦愁不平。如此往复不歇、犹可有尽?”
轻叹一声,沈盈川将方才的担心尽收话底,只是认真瞧着陈语白的眼睛:
“小善人,你自不会这样,我们也不是这样,可古往今来,总有人因此绊足而跌、复起不能。所以,正是唐姐姐与章大哥说的,力所能及之内,想通了就好。唯有顾好己身、存好火种,日后方能期一日燎原,续追前人之业。”
一、二、三,再算上脑袋捣如啄米的沉于,一桌四人,明中暗里,具是问切关怀。夜风尚寒,可人心至暖;烛火摇光,好似是天女纺纱。天女将轻纱随手抛落,万物皆披柔衣,而她见万物为新。
话到此处,已真算是差不多了。再叨叨下去,也不是为了出书落名;而语白显而亦心神已宽,何必再反复惹烦。唐万书仰了仰下巴、抬了抬手,笑:
“好,好,言已近全、理足为深,这一桩咱们便先搁一边。接着说陆城镇的事,方才说到、说到…”
唐万书本雄赳赳气昂昂的,就等顺着思路往回一摸、好重挑话匣。不想方才论提不少,乍然之间,还真脑袋空白,说不出个一二三五。陈语白轻巧地递上台阶:
“说到了翠玉楼与人牙子。不过这确也差不多说完了,按章飞扬吐露的实情,并没什么其她可多谈的。我们就事论事,就只说明日如何吧。”
“好,好。”
经陈语白如此一提,唐万书总算寻到了眉目,想起了大半。再兼语白还提了嘴,这事将了、已近无甚可说,那她先前一时不知怎般开口,也显得不如何尴尬了。又连说两个好,她喜滋滋与陈语白挤挨得更近些: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翠玉楼到底建得什么笼样,那姓庾的平日又作了怎般排场,不论如何,必要亲涉陆城镇一探。至于谁去,依我之见,我和语白适合进城,也不太适合进城。”
她卖了个关子,便偏头看向陈语白。陈语白点了点头,顺势接过话头:
“我与唐姐姐二人皆为女子。既然翠玉楼中,日日害死如此多的无辜女子,又倚借知县之势,素来横行无忌,那想必见到新鲜面孔,必会忍不住下手。我们只需将计就计,顺势便可摸清翠玉楼的底细。此为合适。至于不合适,一者,今夜我们已见过了镇中的两位老人,难保明日入城撞不到他们。彼时我们为许老人安心,已然提及要绕道而行。那明日为他们撞见,尴尬事小;明知山有虎、更向虎山行之举再为有心人察知,恐更多生变端。二者,我们两人进城,定是堂皇而入;要再逃脱,动静不小。翠玉楼若由此推她,于楼中的其他姑娘,只怕会徒增磋磨。”
其实无需陈语白将“不合适”的原因解释得翔实清楚,沈盈川与章石青都打定主意、万不可叫她们以身犯险。且不说这城中难有可与陈语白匹敌者,若是真不知深浅、贸然而入,一旦翠玉楼取出了什么秘药毒烟,又待叫两人如何?她俩的医术药学绝谈不上精深,更休提解毒配草,只要一着不甚,便是后患无穷。
可不该她俩,又应谁去?怎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