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何忱年所推断藏有地下水源的废弃工厂处。
说是工厂,其实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几根锈蚀的钢架歪歪斜斜地戳在泥土里,倒像是巨兽死后留下的骨架。
地面上的碎片和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霉味,这种霉味在干旱的废土上并不常见,也正是何忱年当初推断这里有水源的依据之一。
嵇厄环顾了一圈四周,然后看向何忱年:“你确定是这儿?”
何忱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的碎石和枯草,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别处深,捏起来有一种湿润的黏感。他把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站起身,朝着工厂废墟深处走去。
嵇厄跟在他后面,身后还跟着两个手下。
何忱年在废墟中走了大约百来步,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水泥平台前停下来。平台上居然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这在不见阳光的废土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忱年用手掌按了按苔藓,掌心立刻洇出一片水渍。
“下面。”何忱年指着水泥平台,“这下面应该有地下水层。而且不会太深。”
嵇厄走上前,低头看了看那片苔藓,又看了看何忱年沾湿的手掌。他朝身后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两个手下领命上前,开始搬动水泥平台周围的碎石和废弃物。妖族的力量比人类大得多,几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抬动的碎石,他们一人一块就搬开了。
一旁的迟番退后几步,看着他们清理。
嵇厄走到何忱年旁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手下们忙碌的身影上,嘴里却在对何忱年说话:“你就这么肯定?”
“算推断吧。”何忱年说,“这一带的地形是低洼汇水区,原工厂的选址可能本来就靠近水源。加上植被分布和土壤湿度,概率很大。”
“概率很大。”嵇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们人类做事一直要讲概率?”
“讲。”何忱年说,“概率能提升信心,比如百分之百确定的事情太少了。但百分之八十就可以赌一把。”
嵇厄侧头看了他一眼。
火光从远处的手下那里晃过来,在何忱年的侧脸上明灭不定。他的表情很淡定。
嵇厄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个挖出的浅坑旁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手下人挥了挥手。
“把东西拿来。”
手下愣了一下:“首领,什么东西?”
“那个箱子。”嵇厄说,“何忱年之前给的那个。”
手下恍然大悟,快步跑到新来的飞妖旁边,从挂载的行李囊中翻出一个熟悉的金属箱子,抬着送到嵇厄面前。
嵇厄单手接过,示意何忱年:“原封不动再交回你手里,我可没有动手脚。”
何忱年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的几样东西,正是他和尤拓亲手装进去的。
几根折叠的金属探杆,几段可以拼接的管道,一个小型手动泵,还有各种各样的零碎配件。这些都是他上次谈判时交给嵇厄的,本意是让妖族先试着找水源,没想到会在如今的场景中派上用途。
“你来。”嵇厄往旁边让了一步,下巴朝箱子抬了抬,“这东西你们人类造的,我们不会用。”
何忱年蹲下身,手指从那些零件上一一滑过。探杆、管道、泵体,甚至附上了安装教程的硬盘也原丝不动。一样没少,生存小队保养得不错,虽然是旧的,这些工具都没有生锈的痕迹。
他抬头看了嵇厄一眼。
嵇厄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表情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嵇厄别过脸,“你不是说要证明吗?动手啊。”
何忱年闻言默默低下头,开始组装。
他先把探杆一节一节接起来,拧紧接口处的螺纹,然后装上小型手动泵,最后把管道连接到泵体的出水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不知嵇厄是不是改变了原本的想法,默许迟番站在一旁,也没有命令手下再控制他。
“好了。”何忱年站起身,把组装好的探杆竖起来,“需要一个人帮我稳住这个。”
嵇厄看了两个手下一眼,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探杆。
何忱年把探杆的尖端对准之前挖出的那个浅坑中央,慢慢往下压。沙土层比想象中松软,探杆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没入了大半截。何忱年一边往下压一边感受着杆身的反馈,在某一个瞬间,他的手腕忽然顿了一下。
手感变了。
他察觉到尖端的阻力从沙土的颗粒感变成了一种更密实粘滞的力量。
“就是这儿。”何忱年说。
他固定好探杆,把手动泵的活塞杆拉到最高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泵柄,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压。
第一下,泵体发出空洞的“咔嗒”声,什么也没有。
两下、三下、
何忱年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摁到了第几次,反正在何忱年的整个内掌都因发力而隐隐作痛时——
一股浑浊的水流从泵体侧面的出水口喷涌而出,溅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在场的所有妖族都愣住了。
水流不算大,只有细细的一股,带着泥沙,浑浊得几乎看不清颜色。但它一直在流,像是一根从地底抽出来的线,把干涸的地面和未知的地下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