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加洛斯的冠军之夜,在记者采访、媒体拍照,官方晚宴和团队庆祝之后,等周克言回到自己的套房,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
他喝了点酒,晕晕乎乎地扒着沙发靠背。
凉凉的皮质触感让周克言眯起眼睛,一片静谧中,他空白的脑海里再次回望记忆的碎片。
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洛朗。
那双总令周克言浮起一丝“野心”的眼睛。
洛朗是不是喜欢我?期待着我呢?
可是,当他成为踹下洛朗戴上桂冠的那个人,他看到的洛朗总是冷漠的。
周克言明白这种感受。
洛朗是不是也开始讨厌他了?
反复的揣测随着时间的流逝疾疾无终。周克言逐渐清醒后,晃去卫生间洗漱睡觉。
拿到大满贯的周克言真正成为中国男子网球无法被取代的“大哥”。
1个大满贯冠军,1枚奥运金牌,一枚亚运金牌,6个巡回赛冠军,哪怕放眼亚洲男单的历史也从未有过这么辉煌的成绩。
连过几个里程碑,他几乎已经从各个级别达成了中国网球的“大满贯”。
也被国内媒体吹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男网紫微星。
而对于周克言自己,他仍是个在路上的巡回赛球员,每天要思考训练、比赛和商务活动,身上巨大的星光能带来的,除了已经溢出他需要的财富,好像没有更美好的东西了。
这种瞬间的虚无感让周克言顺着体能恢复调整了一周的心情。
这段时间里他没敢给洛朗发信息,怕惹人厌。
然后便在每天的忙碌中忘了猜测“洛朗是什么心情”这回事。
周克言需要针对草地赛季改变自己的技战术架构,比如从底线向发球和截击战术转化,虽然技术和手感都在,但熟练度、应用程度,就是这会儿需要掌握的。
红土上能和周克言对抗的,现在几乎没有了。今年在阿根廷的奥运会、罗马大师赛、法网已经宣告了周克言的统治力,不管是埃文还是洛朗都拿他没办法。
但是在草地,还有很多强大的竞争对手。比如洛朗、奥列格和尼克斯,这些都是周克言在草地的“山”。
周克言在ATP500哈雷站的半决赛输给了卡斯宾。
没事,本来就是为了温网“练兵”。
而在万众瞩目的温网,周克言头一次晋级决赛,然后被[0-3]脆败给了洛朗。
简直是魔王。
周克言赛后在更衣室郁闷地腹诽着。
跑动再快也遭不住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抢点抽击,跟子弹似的。
一个人怎么能强到如此“变态”呢?还是个单反。
“唉……”周克言叹了口气。
单康早已准备好庆祝食材,周克言晚上跟团队一起吃了顿火锅,然后带着大家出门找地方唱歌。
潇洒过后的第二天,周克言就“满血复活”了。
看到洛朗的捧杯海报,他又不安定地东想西想起来。直到洛朗打来电话。
“[F]日安,克言。”
“[F]嗯!日安!”
周克言开朗的声音让洛朗沉默片刻,随后问:“美网结束后有空吗?”
熟知语言交际技巧的周克言十分敏锐,一般问“有没有空”,下一步就是“约会”。
“没什么事儿,有空。”
洛朗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些,又仿佛有点漫不经心:“那时候葡萄刚好成熟了,我会回家帮忙,你想来体验一下吗?”
洛朗的邀请让周克言想起以前“走投无路就来我家打工”的承诺,他揉揉眼睛,不假思索地同意了:“我很期待!”
九月中旬的勃艮第一溜晴天,哪怕最晒的时候,气温也不过25℃。
看来又是一个丰收年。
安托因·勒鲁瓦叼着烟斗远望黎明中属于家族的百亩葡萄园,又转眼偷瞥灯光下正和自己儿子相谈甚欢的黑发小伙子。
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唉……
这时候才六点多,天还没亮,等镇上雇的帮工也到了,二十几人的队伍赶着朝露开始分工采收葡萄,周克言一个小桶、一把剪刀,跟着洛朗被淹没在一排又一排的葡萄田里。
葡萄是成串的,只用剪最上头的梗就行。累人的是葡萄植株低矮,要蹲下弓着腰去采剪。
很多大型庄园为了节省人工成本,都已经机械化了,但勃艮第很多“小作坊”庄园为了保证质量、避免浪费,还是选择人工采收。
果实的甜香萦绕在鼻间,周克言采完一株又一株,回头看看正认真去采集另一排葡萄的洛朗。
很奇怪的感觉。
洛朗在他心里一直是智者、天仙般的印象,应该是那种西装革履,在华丽宴会上谈吐不凡的精英,现在却在田里干着农民的活。
那层高与低的隔阂,仿佛被这片土地上的朴素劳动景象打破了。
仔细想想,洛朗并不以“精英”形象自居,他总是低调地陈述自己出身于一个小作坊家庭,每年都会帮家里劳作,学习酿酒……
只是赞助商们喜欢把气质独特的他包装成上流人士,而洛朗也扛得住这种包装。
这时洛朗带有的乡土气息,比起精致的“贵族”风范,对周克言来说有着另一种魅力,甚至让他有点羞愧。
从福利院出来的他,除了平时的打扫劳动,根本不曾下过地,去过工厂。
他只是一味地训练,想赚更多的钱。
在这个世界更是早早地赢在“起跑线”上。
也许在某些时刻,当他从手机软件去点线上超市买东西,真的会抱着“它们都是从货架上刷新”的心态,不会想到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生产出来的……
回过神才发现洛朗离自己越来越近。
摸了几分钟鱼的周克言脸一红,继续哼哧哼哧干活。
葡萄的采收和处理酿造是滚动进行的。
当太阳刚刚升起,第一批葡萄已经搭着小车被送去酒庄处理。
这时候是休息时间,大家会聚集在土路边,洛朗的阿姨和两个小孩会送来一些面包、奶酪、肝酱、肉冻和饮料,供采收队补充体力。
等第二次休息时,已经差不多十一点钟,队伍收工回庄园吃午餐。
洛朗对这套日程很熟练,他一直陪着第一次来的周克言。
九月是洛朗家里最忙的时候,全家十多口人出动,各司其职。
叔叔和祖父用机器来给葡萄筛选、去梗去籽,下一步的冷浸渍工序则由洛朗妈妈看顾,洛朗的爸爸开车和统筹工作,连老奶奶和小孩都要做做后勤,忙活着餐点。
她们已经在酒庄架好了棚屋,等大家都回来的时候,再把午餐一道道端上来。
餐前点心、主食、餐后甜品和自家产的红酒。
太香了——
周克言不喝酒,他只顾哐哐炫炒饭,还有红酒炖肉、蔬菜杂烩……
味道和之前来做客时差不多,但在干活之后的一餐总是分外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