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声器里,穹景昼慢悠悠地开口:“白老师,原来你背着学生这么没信心。”
白林两步跨回桌前,重新点开任务栏里的会议窗口。麦克风图标还亮着,穹景昼的摄像头虽然关了,人却一直挂在线上。
“……你怎么没退?”
“手滑,只关了摄像头。”那边明显还在憋笑,“本来想提醒你。后来听你来回走得挺有节奏,就没舍得打断。”
白林闭了闭眼,对着屏幕竖了个中指:“滚。”
“放心,肯定没问题。”那边又笑了两声,问:“要不要过来书房听?”
“不去。”
“不会影响我的。”
“反正不去。”
“行。”穹景昼故意把尾音拖长,“那白老师在楼上好好做自己的题,禁止焦虑。”
白林这回亲手点了退出。没过多久,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四点四十,他硬撑写了半分钟题,还是把笔扔到纸上,端起桌边剩下的半杯水下楼,告诉自己只是去换杯温水。
可踩完最后一级台阶,他的脚却转向了另一边。直到书房的门出现在视线里,他才发现这条路无论如何都不通厨房。会议已经接通了,书房里电脑外放的音量不低,老师的话隔着门板虽有些模糊,句子倒还能辨清,穹景昼的回答则更清楚。
白林端着半杯水站了半分钟,像随时还可以转身去厨房。再耗了片刻,他干脆把杯子放到走廊边的小柜上,随后在门外坐下,背抵着书房门,屈起一条腿,竖着耳朵偷听。
门内刚寒暄完两句,老师突然笑了。
“先等一下。你这个参会名称……‘白老师唯一学生’?”
白林的肩背蓦地离开门板。下一秒,他便在心里骂起自己:白林,你真是个蠢货,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会忘了提醒他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完了。正式面试顶着这种名字进来,任谁看都不像认真准备过。
门内的人也跟着停了半秒。
穹景昼难得卡了壳:“抱歉老师,下午测试的时候改着玩的,忘记换回来了。”
“白老师……是白林吧?”老师反而笑得更开心,“项目办给我的说明里写了,你这次能有追加面试,就是他替你争来的。”他显然被那个参会名称勾起了兴趣,“看来你们两个关系确实挺好?听说白林话很少,性子也挺独,不太像会主动替谁到处争机会的人。”
穹景昼问:“您这么了解白林?他不是只跟李老师见过面吗?”
老师笑了:“谁跟你说的,没见过就不能知道?”
白林在门外皱了下眉。
“宴大这边,听过白林这个名字的人不少。”老师说,“李老师为了首期遴选,申请调阅过他的决赛卷面和评审意见。后来内部讨论的时候,还专门挑了几道题出来研究。”
“外面公示只看得到奖项,不会公布具体分数,我也不方便跟你说数字。”老师压低了一点声音,像真准备说件内部八卦,“只能悄悄告诉你——基本算断档。”
老师笑了一声:“解题思路也很有意思,李老师当时把材料往项目组一放,白林要不要进首期基本没什么争议。后来大家聊得更多的,反而是以后怎么带、往哪个方向放更合适。”
穹景昼终于笑了,光从语气里就能听出那点小骄傲:“原来他在你们这里这么有名。”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算。”老师说,“所以你这个‘白老师唯一学生’,压力其实不小。”
门外的白林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该觉得丢人、该生气、该紧张,还是先消化莫名其妙在宴大教授间被讨论过这件事。
老师话锋一转:“不过首期也是第一次跑,后面很多东西都得学生跟着一起磨。另一位学生是外地的,李老师还担心白林不爱跟人来往,你真要最后一起进来,他身边有个伴也挺好。”
穹景昼顺口接上:“我也觉得,不然他得把自己闷死。”
有个伴。
白林方才那点窘迫忽然退了些,老师说得太自然,像让穹景昼陪在他身边,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安排。更麻烦的是,穹景昼也这么觉得。
白林慢慢靠回门板,没再乱动。
老师终于把话题拉回正轨:“行,闲话先到这里。我们正式开始,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也让我看看,白老师选学生的眼光怎么样。”
白林:“……”
接下来的几分钟,穹景昼出奇地像样,该交代的思路一步没省。白林背贴着门,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自己准备的问题很快中了两个。
老师问:“所以你在团队里的作用是什么?”
“起码先别给别人添乱。”穹景昼开了句玩笑,随即正经补完,“然后在我能控制的范围里,做到最好。”
白林在门外轻轻点头。
第三个问题是和资历更深的人意见不同时怎么办,又中了。第四个居然正好问最大缺点,白林顿时挺直了背,右拳在膝侧使劲一攥,像已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
“有时候说话太直接。”穹景昼说,“尤其我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的时候,会跳过别人还没跟上的过程。不过最近有人在强迫我改。”
老师打趣道:“听起来那个人挺辛苦。”
“是挺辛苦的。”
白林耳根一热,隔着门低声道:“知道就好。”
一整天准备过的问题接连命中,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准备得有些过头,现在哪里还剩半点后悔,重新靠回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后面的专业题起初都没超出白林的预判。穹景昼被下午逼出来的习惯还在,每个结论后都会记得把理由接上。白林听着,开始考虑晚上是不是可以兑现之前说的“笑一个”。
直到老师问了一个白林没准备过的问题:“如果有一批细胞一直卡在两类之间,怎么分都不稳定,你会怎么处理?”
白林的眉心皱起来,“不好”两个字刚从他脑子里冒头,穹景昼却已经在门内开口:“我会先怀疑,它们也许是在变化。”他冷静道,“如果一张静态图里,不只保留了它现在更像哪一类的信息,也留下了它下一步更可能往哪边变化的线索,那固定标签本身可能就不够用。”
白林原本屈着的腿慢慢放下,门内足足安静了几秒。
老师开口时,语气里的随意淡了些:“从一张静态图像里判断后续变化方向?这个结论你在哪里看到过?”
这回穹景昼没有马上回答,白林只听见椅脚擦过地面的一声响,那段空白比前面任何一道题都长。
“没看过。”穹景昼终于开口,“刚才顺着您的问题猜的。”
“猜的?”
“嗯,举个例子。”穹景昼解释,“比如一个人正在跑,即使只截一张照片,也能从重心和落脚的位置猜出下一步会往哪边。那细胞在变化的时候,会不会也留下类似的东西。”
老师沉吟片刻,说:“这一点目前还没有被证明,至少我们手上的数据证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