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照例先到枢密院,再到中书省,宁安堂扫了一遍,手指在上面轻叩两下。
不出自己的预料,韩仁甫果然做到了。粮队入城,就代表易州保下一半。
接下来,以韩仁甫的性子,必与敌军开战。自己去易州的密探还没送来消息,要么说明前线还在打,要么说明……他赢了。
宁安堂垂眼沉思片刻,让人将军报整理后呈给皇帝。
垂拱殿偏殿内,顾曜埋首在案牍上,奏折堆得几乎快比他人头还高。
里面不少都与王家案有关。
刑部虽有人怜惜王家遭遇,到底顶不住皇帝与宁家的压力,陆陆续续开始判案。
第一个过的就是赵典经手的良家女案。
此案人证物证详实,每项证据都有相关人员签字画押,刑部再想挑也挑不出错,只能维持大理寺的原判。
强纳良籍、纵火,哪件都是重罪,按律当斩。
顾曜提起笔批复:“准。”
字迹铁画银钩,尾端锋利,隐隐有韩慈字体的气韵。
他一连批了好几个案子,每写下一个“准”字,耳边仿佛响起山峦倾覆、沙石滚落的声音。
顾曜的眼睛愈发亮,手腕下笔走龙蛇。
忽然,给事中走了进来。尽管脚步放得很轻,还是吵到顾曜,手腕不小心一抖,字迹收尾处晕开一团。
“啧。”顾曜微微皱眉,扫了眼给事中,“何事?”
给事中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端在手里的奏折比头还高:“回陛下,中书省又送来一批折子,说里面有韩大人的军报。”
“先生?!”顾曜立马搁下笔,又惊又喜。
自从上次传回飞狐陉捷报后,韩慈就再没送过信。随行的孟含章等人倒是折子不断,但交代粮队到达遂城后,也彻底没了音讯。
这让他一直安不下心,就怕出什么意外。
朝中也不时有人因韩慈久不汇报,暗讽他独断专行、不敬圣上。
顾曜只能当一个任性的皇帝,假装没看见。
他赶紧命给事中找出韩慈的奏折,仔仔细细看过两遍,拊掌大笑:“好!好!”
信中写粮队已入城,易州饥荒可解。
“来人!”他小手一挥,小印子赶紧上前,“赐帝师黄金百两!”
小印子连忙点头,随即一愣。
黄金百两……是不是有点少了?
许是他的疑惑太明显,顾曜随意扫了一眼,补上一句:“只是朕个人赐给帝师的,朝廷的嘉奖另算。”
先生身先士卒、鞠躬尽瘁,只拿一份赏赐怎么够?
顾曜拿起奏折重新看一遍,在看到他汇报自己孤身入军营刺杀敌军将领时,仍不由得呼吸一窒。
都说了让先生万事小心……他咬了咬唇,又心疼又骄傲。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古人诗句中的侠客,大抵就是先生这样。不,先生可比江湖故事里的侠客更厉害!
他在心里反复咂摸感叹,又看了一遍奏折。
这时,他的视线落在“递铺”二字上。信中写现在粮队入城,援军仍没有消息,因为递铺人手不足,也没法派人去主动寻找联络,只能等。
顾曜的神色陡然冷了下来:“去将孟卿等人的折子找出来。”
递铺。他记得孟含章等人也控诉过,粮队一路向北,路上递铺稀疏,补给困难,很多时候只能宿在野外——与先生离京前说王家裁撤递铺相互印证上了。
好啊。要是易州出事,王怀忠就是首当其冲的罪人!他小心把韩慈的折子放到案上。
给事中很快找出留档递上来,他粗粗一瞥:“送去御史台。”
这是要再给王家添上一笔。
殿内诸人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唯有小印子在心底嘀咕两句:看来王大人给陛下的东西还不够有分量。
前几日,王怀忠通过一个殿前司的都头找上顾均,请他向皇帝求情,说自己有有关宁安安堂的事情要禀告,期望能网开一面,放自己进宫。
顾均把话带到,低头弯腰,保持行礼的姿势沉默不语。
顾曜没有表态,甚至没有表情,像是把顾均当成殿内的摆设,慢悠悠做自己的事情。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语气惊讶:“顾指挥使怎么不起身?”
顾均立马站直身子。
“说说吧,为什么是你替忠勇侯传话?”他轻声询问,一旁的小印子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宫殿,去往皇城司。
顾均寒毛直立,不敢隐瞒。
他手下有一都头顾青,爱好与旁人不同,喜欢男子。但是男人相爱违背天伦,为此他本打算辞去都头职位,与爱人隐居民间。
他爱人不愿顾青放弃前程,想给他求一个小官。想着只要不在宫里,应该不会有人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没想到这一求,被王家注意到。因着顾青姓氏,王家人帮顾青爱人伪造了死亡,又重新上户籍,把他的性别改成女子,得以让顾青光明正大娶他进门。
改名换姓对王怀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但对顾青来说,却是大恩大德。
因此,即使现在所有人都对王家避之不及,顾青还是求到顾均头上。
“陛下,顾青自知此事后不能再在殿前司内任职,已向臣请辞。”顾均低头弯腰,沉声道。
顾曜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是惊讶男子之间也能相爱,还是惊讶世间有如此纯粹的爱情,抑或是震惊于王家敢伪造一个大活人的死亡。
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他下意识想起韩慈,随后又记起对方不在,沉默许久之后摆摆手。
“那便秘密传忠勇侯入宫。”
还是先听听对方动用如此重要的关系,到底想说什么。
王怀忠再次踏入这座宏伟的宫闱,脚步已不如先前那般轻快,半垂下头看着前面带路宫人的脚后跟,一路到了垂拱殿。
顾曜端坐在最上端的龙椅上,繁复的龙纹盘踞在他身后,龙眼直直看向王怀忠。
“臣忠勇侯王怀忠,叩见陛下。”他撩开衣袍,行了个大礼。
顾曜不语,任由他伏跪在地上。
滴答、滴答……刚刚下了场急促的小雨,雨滴顺着屋檐滑落,一滴滴砸下来。
王怀忠跪了一会儿,再次扬起声音:“臣忠勇侯王怀忠,叩见陛下。”
这次顾曜终于撩起眼皮,扫了眼对方:“起来吧。”
许久不见,王怀忠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几条深刻的皱纹在脸上,随着他张嘴说话不停颤动:“臣有要事禀告。”
他知道皇帝对自己没有太多耐心,必须马上把秘密告诉对方,不然就没机会了。
“臣有一事藏在心里很久,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没有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