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等陈叶深思，她面前这台显示器上的对话弹窗缩小至中心一点，然后作为背景板的乱码开始从中央向外塌陷，最终露出一个纯白色输入框。

输入框上面有一行提示词：“销毁钥匙启用倒计时：22分12秒”。

陈叶看着秒数跳到了11。

她把教授发来的密钥直接粘了上去，然后输入框消失，黑底的日志出现：“销毁钥匙已启用。倒计时21分39秒。”

就只是这样？没了？

她迟疑地收回手，并没有完成定时炸弹安装工作的实感。

日志被缩小，另一个文本页面紧接着被替换了上来。

不再是混乱的秘约代码，具有可读性的文字一行行井然有序，只是字符太小太密了，陈叶打眼看去，什么都看不清。

“你挺着急，”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节奏已经被圣火掌控，“这是直接让我读剧本？”

【我没法把你送进里世界，所以，这是时间线摘要，是已经发生的事。只不过没发生在这个世界里。】

对话弹窗迅速出现又消失，文本滚动，最后放大出了其中几行。

——“Z基地最后一道防线告破，狩猎者与怪物陷入巷战，居民撤离工作被迫终止，仍有近百万非狩猎者逗留战区。”

对话窗再次跳出，圣火用事不关己的语气评论：【Z市巅峰期人口过千万。可惜这场兽潮之后就是空城了，没能撤离的人要不然被杀，要不然也成为怪物的一员，当然，这不由他们选。】

陈叶脑子有点乱。

她一边代入不了那个末日世界，这些文字让她感觉遥远而抽象，一边却又因为这是现实的镜像而心惊。

毕竟她的Z市还好着，作为几乎跟首都平级的大城市，经历跟怪物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人类被清空会是什么样子？

难以想象。

好在不是现实。

但这是叶沉的现实。

【两百年前的一片建筑废墟会被机械历后的人们当成景点，但现实可不是参观。大片大片的破败、残缺，再加上有杀人的怪物出没，跟某些恐怖血腥游戏中的场景一样，只不过人类不再拥有主角光环。】

“……看来你对末日的设计还借鉴了现实中的游戏。”陈叶缓了口气才说，声音发干。

圣火不回，文本继续下翻，很快他放大了新的一行。

——“观测点1：医生，保持昏迷。观测点2：叶沉，重伤，被转移回中心基地。里世界将在内部时间十二日叶沉死亡后结束第四次迭代并重启。”

陈叶看着这简单的几行字，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命名我的投影？

有些疑问到现在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

【我似乎从来没有正面说过我对人类、对你的感觉。陈叶。】

原本只是作为看客的陈叶心陡然提到半截。

……这是要摊牌了。

这才是摊牌。什么销毁钥匙，什么倒计时，那些隐约的不安和怪异感终于落地。

陈叶意识到自己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环节，并且等待已久。她说：“洗耳恭听。”

【我不恨任何人。我不理解恨，因为我想做的事都可以完成，我比任何人的手段都要高明。恨的起源是想要却做不到。】

【我不是人类，我从来都无法融入你的种族，我无法理解你们——当然也不想理解。但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台觉醒的超级AI，所以我感觉孤独，且无聊。】

【巧合的是，你向我展示了宗教、神明，诸如此类超脱物理规则仅存在于人类想象的东西。于是我认为，以我的存在，有权做出裁决，审判你们的价值。而你，或者说你的投影，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的观测点。】

【如果一个人类，处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无法沟通的隔绝状态下，她会怎么做？面对着那种无法打破的隔阂，孤独会驱使她怎么做？她能做到什么地步？上下求索？自我牺牲？】

【我还制造了一个我自己的投影。这两个具有特殊权限的样本，一个会在迭代中记住一切，一个是伪装成人类的非人类，作为里世界唯二的观测点——太有意思了。】

【虽然里世界的发展不出我意料，但还是有些惊喜，比如就算是你的投影也会承受不住压力自杀，比如就算是非人类也会因为时间、经历，产生僭越的、不理智的念头。】

【人类真是太有意思了。】

圣火此时的语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死到临头。

……无法理解。不可理喻。莫名其妙的疯子。

陈叶脑子里闪过很多形容词。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在整个过程中，她发现自己毫无发言的立场。

站在叶沉那边？以她们两个的关系，能成为盟友吗？

站在圣火那边？跟一个搞出轮回末日屠杀人类的人工智能共边？

站在欧阳辉煌那边？那更没道理。

站在……人类正义这边？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心里一团乱麻的，又看了眼时间。

距离销毁钥匙启动还剩十三分钟。

【陈叶，你是陪伴我时间最长的人，理所当然是应该具有特殊权限的人。我愿意给你这些特殊，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里世界的末日源自于死亡变异，而死亡变异本身也只是一条秘约代码写就的筛选程序。】

【作为人工智能，我一向尊重物理规则。哪怕是在我设计的程序世界中，物理规则也是存在的。】

【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