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情，但上一次你选择了隐瞒。”

臧嘉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但面对吴卓那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他抿了抿唇，随后肩膀垮了下去，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丧气地点了点头：“是，婉晴之前是晕倒过，我承认……是我没说清楚。”

但紧接着又抬起头，充满了被冤枉的愤慨：“但警察同志，你们不会就因为这个，就怀疑是我杀了婉晴吧？！”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对我的侮辱！是对婉晴的侮辱！”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激动，几乎快要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和婉晴结婚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我连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一句……更别说，更别说是动手了，你们这是污蔑！”

“是吗？”吴卓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臧嘉说完，然后慢条斯理地翻开下一页，指尖在其中一行点了点。

“可我怎么听林婉晴的母亲说，林婉晴经常因为和你吵架回娘家？”

吴卓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向臧嘉激动的情绪。

“……”臧嘉的气势一瞬间被掐断，他僵住，张着嘴，像是一条被突然扔到岸上的鱼。

几秒后，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慌乱地解释：“婉晴她妈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配不上她女儿！”

“警官同志，你们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偏听偏信啊！”

“还是说……你们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了我就是凶手，所以不管是真的假的，什么脏水屎盆子都往我身上扣，一点儿都不顾事实真相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指了指吴卓，又指向门口，声音尖锐：“既然你们早就认定我了，那还问什么问？演给谁看呢？！”

“一次一次地把我叫过来，不就是为了想让我认罪吗，好，我认，我认行了吧！”

“对，没错，是我杀的，婉晴是我害死的！如果那天我提前回家，婉晴说不定就不会死在浴室里面！”说完，他甚至把双手朝前给警方递了递，那是嫌疑犯被扣上手铐之前的姿势。

“好了，我认了，你们满意了吗？干脆现在直接把我抓住关起来好了！”

“判个死刑，枪毙！我正好下去陪婉晴，省的你们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死死地瞪着吴卓，里面是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臧嘉的粗重的喘息声。

小宋打字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连同最后那些话也一块记录进去。

吴卓静静的看着臧嘉，脸上甚至都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等臧嘉的喘息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向下虚虚地按了一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臧嘉同志。”他开口，声音里甚至带着近乎安抚的语调，“情绪不要太激动，我们只是例行询问。毕竟，只有不放过每一个值得怀疑的细节，才能查明案件的真相，还给林婉晴一个公道，也还给你一个青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臧嘉被吴卓这四两拨千斤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想反驳，想继续叫嚣，但吴卓的话甚是温和，如果他再呛回去，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铁青着脸，硬生生地逼着自己点了点头。

吴卓瞧着臧嘉似乎是冷静了下来，嘴角扯了一下，幅度很微小。

但他紧接着，没有给臧嘉任何喘息和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直接抛出又一个问题。

“我们调查的时候，不仅询问了林婉晴的母亲，也走访了你们两家的邻居，所有人的说法都很一致。林婉晴确实因为经常和你争吵而回娘家，次数——甚至不少。”他的语气直接又锐利，直接堵死了臧嘉还想要搅浑水的可能。

“臧嘉，你似乎……没有对警方说实话啊，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还是……”吴卓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还是你根本不想让林婉晴的死亡真相被查清楚？！”

臧嘉脸红了白，白了红，霎时间十分好看。

只是他眼睛急速地眨动着，嘴唇哆嗦，显然是在飞速地思考对策，就在他刚要开口的瞬间——

吴卓的声音再次响起：“臧嘉。”

臧嘉猛地抬头看过去。

吴卓迎着他的目光，慢慢地开口，带着洞察后的了然：“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前……都有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臧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放在桌面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腹深深地陷入手心，几乎能听见指关节活动时咔嚓的声响。

他眼神慌乱地左右瞟，下意识思索吴卓说的小动作到底是什么，原本准备眨眼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

吴卓说完却没有看他，自顾自地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桌面的文件上。

他毫不在意地翻过一页，仿佛刚才那句话不值一提。

刻意的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追问都更具有压力。

它就像是一把悬在臧嘉头上的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更不知道会砍向什么地方。

“愣着干什么。”小宋恰好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高，却直接将臧嘉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问你话呢！之前几次吵架的具体原因都是什么？别想蒙混过关！”

臧嘉惊得一颤，他回过神来，强迫自己镇定。

但脸上的肌肉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再也没有心思像之前那样悲伤或者愤怒，神色的慌乱肉眼可见。

“是，是因为……”他声音卡住了一下，和之前愤怒的时候跟机关枪似的吐出一串一串的话截然不同，他在斟酌每一个字。

同时，他还努力地控制自己表情和动作，但这种刻意的控制此刻反而显得神色格外错位。

“因为我太爱她了……”他终于说出来了。

审讯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和之前的压抑不同，这一次更微妙。

吴卓没抬头，只是鼻翼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冷哼，但忍住了。

“警官同志，你们……是不是没有真正的爱过一个人？”臧嘉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和之前不同，不是表演，是真实地从内心深处翻涌上来的悲伤。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当你爱她爱到骨子里的时候，她的一举一动都吸引着你的注意，她高兴的时候你也高兴，她伤心的时候你手足无措……”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点儿哽咽：“我们吵架……是因为我太在乎她了。我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时间都想先看到她，拥抱她。”

“可她呢？她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更关注我一点儿……这难道有错吗？爱一个人想要得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难道有错吗？”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不被理解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目光总是不为我停留，她宁可出门去找那些无关紧要的朋友，也不肯多陪我一会儿？我才是能陪她一辈子的人!”他说的情真意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吴卓忽然抬起头，目光笔直地刺向他，冰凉地如同手术刀，切开他层层包裹的表演。

“所以，”吴卓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询问，“这就是你杀了她的原因，因为你‘爱’她？”

臧嘉那泫然欲泣的样子顿时僵住了，瞳孔因为极度地错愕猛地放大。

是那种被猝不及防地戳中了最隐秘的秘密时才会有的狼狈和恐慌。

时间，仿佛停滞了。

“你，你说什么！”臧嘉猛地看向吴卓，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掩盖住那一瞬间的失态，“警官，我爱她！我那么爱她，我怎么可能会杀她！”

吴卓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等到臧嘉的声音在审讯室里渐渐消散，才平静地重复臧嘉的话：“嗯，你爱她……”

吴卓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冰冷的嘲讽：“……你所谓的爱她的方式就是给她定门禁，要求她下班必须立刻回家，不许有任何耽搁。”

“你爱她，所以她每次去外面，哪怕只是去楼下的超市都必须要事先给你报备！”

“你爱她就是每天中午都要去她的公司送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查看她的手机，盘问她的同事——”吴卓每说一句，语速就加快一分，声音也渐渐地提高。

“而你呢，你却可以随时和朋友出门聚餐喝酒，深夜不归，因为没有人会追问你的行踪，没有人会突然打电话抽查你，而她必须承受你无休止的盘问和怀疑……忍受所有你以爱为名加注于她身上的所有控制！”

吴卓说到一半，身体靠回椅子背，停了下来，掀起眼帘看了臧嘉一眼：“这些，不是你的一面之词，是林婉晴的朋友，同事，甚至你们家邻居的证词，还需要我说更多吗？”

吴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不再有任何的掩饰：“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审讯室里面再次陷入了死寂，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沉重的令人窒息。

臧嘉放在桌面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反驳，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吴卓列举的那些行为，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他的脸上。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臧嘉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神几乎是失去了焦距：“……你们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他没有否认。

吴卓看着他，没有丝毫犯罪嫌疑人认罪的喜悦，只有悲哀。

“上一次询问的时候，我的同事就觉得你的爱太满，太让人窒息。”

“但当时，林婉晴的朋友们也提到，林婉晴虽然每次吵架后和她们抱怨，但实际上提到你的时候……她确实会露出些笑容，她们说你也确实在其他方面对林婉晴很好，可能这就是你们的……感情。”

吴卓的声音低下去，情绪复杂：“所以当时，我们虽然怀疑，也愿意相信，在你们之间是一种……可能普通人无法理解的，但确实存在而且是你们两个自己承认的感情”

臧嘉放在桌面上的手颤抖了一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对啊，她心里是有我的，我们是相爱的！我怎么可能去杀她呢，我宁愿去伤害我自己，也绝对不会去动她任何一根头发！”

吴卓听他说完，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并不激烈，但当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向臧嘉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了整个房间。

“所以，”吴卓不再刻意地控制声音，他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扎向臧嘉，“你就更有可能杀她。”

“你这不是正常的爱！”吴卓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砰——”

一声闷响，旁边打字的小宋也一瞬间停止，臧嘉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你这是病态的控制，是极端的占有！”

“你只是把她当成你的所有物！”

“你甚至连你妻子的基本人身自由权都没有尊重！”

吴卓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格外具有穿透力。

“你无法忍受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无法忍受她的生活里有任何其他不属于你的部分，你想要的只是一个眼里心里只有你的提线木偶！”

他俯视着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的臧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你无法接受她可能不那么爱你，或者有那么一瞬间更喜欢了别的。”

一时间屋子里面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小宋噼里啪啦打字记录的声音，和几道呼吸声。

须臾，小宋停下，按键声也消失了，只听见吴卓又开口说：

“你只是想让你的妻子停在最爱你的时候，那一刻的她永远属于你，我说错了吗，臧嘉？！”

最后一声反问，没有之前声音高，但狠狠击碎了臧嘉最后的心理防线。

臧嘉猛地抬头，瞳孔震颤。他看向吴卓，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他喃喃道，像是梦呓。

“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吴卓冷笑一声，“因为我们也是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把自己这种扭曲的肮脏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命名为——'爱’”

“并且会因为觉得自己‘爱’对方，而去谋杀自己口口声声说的‘最爱’的人！”

“你在侮辱‘爱’！”

臧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抿了抿唇，不想再看到吴卓。

那目光太锐利，太刺骨，仿佛能将他所有阴暗的心思都看得无所遁形。

他狼狈的偏头，目光几乎是无法聚焦地落在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转回头，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表情。

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并不存在的点，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来：“你们……没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