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到年关了,看来各位一时高兴,连今日交粮都给忘了,全堵在这里,看死人,啊?”
空气一时凝固住了,还是老村长先反应过来,点头哈腰地陪笑着。
“官爷您看着,这不是闹笑话了吗,是我们怠慢,这就去,这就去拿粮去。”
“慢——”
老人头都快点到了地下,那人却朝着人群扫了一眼,不紧不慢开了口。
“那你着,让官爷等的时间,可怎么算呢。”他倒是肥头大耳,一对绿豆眼挤在肥腻的脸上,虚张声势地笑了笑,“一寸光阴一寸金呐,老王,咱们可是多年的兄弟了,你知道我的,我这人最好说话了,可耐不住你们藐视公堂,不配合我们啊。”
“是是是官爷,您体量,可我们这情况,您也是知道...”
老人头点的如小鸡啄米,腰更弯了,几乎要垂到地上,那人却并不看他,只百无聊赖地在人群中轻蔑地扫着,忽得,他不知瞧见了谁,眼睛亮了亮。
“这地上的死人都是怎么回事啊?”
“哦哦,回官爷,村里近日来了妖怪,闹了一个多月,把村里的青壮劳力吃了不少。”他一面说着,一面瞧了瞧这位爷的脸色,见他一副兴致昂扬的模样,便也大着胆子继续开口,“您看,这人都死了,那这粮...”
“粮当然要交了。”
他似乎知道老村长要说些什么,当即截住话头,又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这些妇人,都是来瞧自己的死鬼丈夫的?”
“啊?”
老村长一时有些茫然,他却不大高兴似的。
“问你话呢。”
“啊,是是是,大人。”
“可怜呐,年纪轻轻,怎么就守了寡呢。”
他唉声叹气地说着,眼神却死死盯着人群中的某一处。
“可这真是妖怪所为么?我怎么觉得,是有人假借妖怪名义呢,若是有杀人的疯女人混在其中可怎么办,来人呐,把这几个女人都给我拿下,此事移交官府,我们县令大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这话倒说的正义凛然,又误打误撞,一时间,人群中全都闹哄哄地吵嚷开了,哭叫声和叫骂声混在一处,衙役们很快一手压着一个年轻些的貌美女子,离开了,只有两三个衙役还留在这里,手里拿着棍子,一派威严。
“好了,老王,走吧,该交粮了。”
“诶,好,好。”
老村长愣愣的,很快意识到此事已经过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带着一大帮人离去了,末了,还对着萧慈他们露出个抱歉的笑。
玉蘅定定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还是萧慈先开了口。
“他们现在去交粮了,你想看看吗?”
“看吧。”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总之,玉蘅这会儿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一口气哽在喉间,连带着上午见到的粮铺,流民,一并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向前,秦修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等到了村口,他们已经开始交粮了。
一袋粮食被倒进斛里,仿佛怎么都倒不满似的,好容易堆出个小尖儿,那衙役却顺脚踢了几下,登时,那个小尖儿又缓缓落下去。
玉蘅的一颗心,也就这么跟着粮食落下去了。
又是一袋粮,倒进刚刚的斛里,那男人咬着牙,怎么都等不到那人的一句“停”。
可是已经冒尖了,已经冒尖了!
玉蘅心里尖叫着,几次都忍不住要开口,又被秦修堵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师妹,别叫,不要给村民惹事,这会儿只是粮食,万一惹了衙役不快,挨了打,买药更是要使上不少银子,万一活不过这个冬天,怎么办。”
“可是满了,满了!师兄,满了!那个斛,它满了!”
玉蘅轻声尖叫着,不知怎的,眼泪就滑落下来,又被秦修狠狠捂住嘴。
“嘘,不要再发出动静了,刚刚是师兄挡着你,你是个漂亮姑娘,别被他瞧见了,拿你去献给这儿的县令,这是边境,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到时候万一惹了事,就麻烦了,咱们能走,可百姓不能走,到时候,只怕要被变本加厉的报复。”
秦修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只是未免实在锋利,玉蘅愣了一会儿,终于止住这无声的尖叫,深深吸了一口气。
....
“知道了,我不管。”
“好,咱们下山,只为捉妖,帮他们保住性命,知晓了吧。”
......
“知晓了。”
玉蘅点点头,真的不做声了,只盯着不远处交粮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背着粮袋子,大颗大颗的粟米从尖儿上滑落下来,落在泥泞的地上。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哭,一声一声,哀哀怨怨,还有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看着丈夫交完粮之后扁扁的口袋,直接痛哭出声。
村长是第一个交的,这会儿他得了空闲,抱歉地对几人笑笑。
“让仙君看笑话了,等忙完这会儿,再请几位吃饭,仙君们修整修整,待明日再出发捉妖。”
这话实际是对着最小的玉蘅说的,安抚意味很浓,可她此时却无暇顾及其它了,只愣愣盯着那个瘦弱女人硕大的孕肚,喃喃出声。
“她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