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轻叹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当年婉贵人产子,也是费了些力气的,老奴去冷宫瞧过,那孩子刚出生,也不会哭,乍一瞧,还以为是个死胎,后来不知婉贵人使了什么法子,那孩子才呜呜咽咽哭起来,声音又细又小,跟刚出生的小猫一样。”
不提还好,这一提起来,难免就要想到过往几分风花雪月的暧昧,赵匡明年过五十了,子嗣算不得多,这些年死的死,伤的伤,如日中天的,也只剩下个老二和小六,还有个女儿,已经自己立府,肚子里那个也快要出来了,可他总是害怕。
子嗣愈多,争斗愈多,他反而还能喘口气,多坐几年皇位,可现如今,看自己两个儿子分庭礼抗,他反倒愈发害怕,总觉得某一日,就有一把铡刀要从空中落下,狠狠把自己给铡的血肉横流。
于是这个位子他便坐的愈紧,天南地北搜罗方士,也乐的给自己两个儿子特权,总是不愿意看见一个压倒另一个的,否则,那把铡刀便愈近,为了这两个儿子能长长久久的吵下去。
牺牲一个女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提起往事,便又能想起婉贵人站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一双手又细又软,抚着他的心口,一点一点顺着气。
“陛下不要生气了,对身子不好呢。”
啧。
赵匡明叹了口气,他如今有心无力,已经许久不去后宫了,难免怀恋些年轻时候,全然忘了是谁把那个鲜亮的少女锁紧冷宫。
“依我看,陛下也不用愁。”
陈矩圆润的脸上挂了个笑,又低声开口。
“陛下是君,自然说谁错,就是谁错,至于公主,她若能早些想明白,献上丹药,便是赎罪,等风声过去了,这罪便也就赎完了,自然也就放出来了。”
赵匡明眼睛一亮,倏地坐直身子。
“陈矩啊陈矩。”他转过头来,笑意大盛,“你可真是朕的好奴才。”
而那头,萧慈出了门,被秦修搀扶着,上了小轿,宫人腿脚极快,实在是瞧见这位浑身上下一片血色,生怕死在小轿上,再填些不必要的麻烦。
等回了住处,萧慈终于是支撑不住半分,忽得转头看他。
“你这些日子,和她通过信么?”
“没有。”
秦修言简意赅,一面应着,一面已经从抽屉里翻出各式各样的药瓶,眼底一片强压着的惊惶。
“不用那些。”
萧慈皱了皱眉,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
“我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萧照野!”秦修转过头来,眼下已经通红一片,整张脸也无可救药地白下去,有泪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从眼眶脱落,“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你就是我,赵匡明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你自己心里清楚,哪怕是往昔,这伤也算不得小,更何况如今?”
他身子已经微微浅淡了几分,几乎要乘风而去。
“你听我说。”萧慈深吸一口气,有腥气的血泡从喉间溢出,“如今我们已经...得了信任...陈矩是我们的人,还有...御史台、台的...”
“够了!”
秦修终于忍不住,手里的丹药不要钱似的往他嘴里灌,又使了灵气,才勉强叫他咽下,一张脸哭的湿哒哒的。
“你今早突然和我说不用胭脂,要我陪你演戏,我以为你有应对之法的...我以为你有应对之法的!”
“原是有的。”
萧慈盯着那张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眼底一点眷恋恰到好处地显露,又很快冷硬起来。
“我去找师尊!”
秦修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又小心把萧慈抱起,生怕弄痛了他,又小心放在床上,伸手解开腰带。
“我取出元神,温养着你的身子,然后我上山去找师尊、找淮清师叔、找承轩师叔!怎么样都有法子的、怎么样都有法子的...”
他握着匕首,一时有些无措,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只能瞧着萧慈的面色,一张脸哭的乱七八糟,连话都说不清楚。
“你不是惯会处理伤口么,拔吧。”
“好。”
秦修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猛一用力,拔出匕首,又很快伸手在伤口处点了几下穴道,利落地拔开瓶塞,散着清苦味道的药粉簌簌落下,疼得萧慈“嘶”了一声,猛一弓腰,又叫秦修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抬手用灵力替他疗伤。
“别费力气了,你我...本是同源,你这样,我会把你吸干的。”
他说话已经有些不利索了,却还是费力开口,声音含含糊糊,险些叫人听不出来。
“秦正德...咳、你别...别犯贱了,我逗你的...我、我死不了。”
“我回山,去找师尊。”
“别找他。”
萧慈又低低咳了几下,眼角隐约又有血泪涌出。
“我、我欠兄长太多...我宁愿他恨、恨我远走,也不要...不要他怜我...”
“明日,你、你额间描下红点...替、替我监视皇上...递信给、给刘...刘文昭和...”
“够了!”
秦修抬起另一只手,取出帕子,轻轻替他拭去面上的血泪。
“你害了我一辈子,萧照野!现在你要抛下我了?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这样半死不活下去,我死都不会替你做事!不仅如此,我还要一剑刺死你,给你个痛快,我还要把你身死的消息告诉师尊,告诉师叔,告诉所有人!然后...然后我秦正德就一个人出去仗剑走天涯,天地广阔,再也不受、再也不受你们束缚!”
他哽咽着,把话说尽了,因着灵气散出,现在唇色已经白了下去,活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萧慈最看不得他这样子,只是口中依旧挖苦。
“你又犯贱,我说了我死不了,逗你的...”
“就算能活,然后呢!”
秦修愈发崩溃下去,输送灵力的手都抖起来。
“心脉受损,伤好后也同废人无异!你曾两度飞升,剑道魁首仙门收徒!你甘心么!”
他犹自崩溃着,萧慈却受了灵力,终于喘了口气,无比顺畅地说出一句话。
“我不在乎。”
“明日,你替我去监视赵匡明,按我说的给人递信,莫要坏我计策。”
“计成,我萧慈纵然变作一个废人,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