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跟了我吧,我不嫌弃你跟过那些大老爷,妹子,你跟了我吧,好歹有个靠,我还有两亩地哩。”
女人沉默着摸了摸手里的琵琶,好像就有了点底气,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们再次分道扬镳,李淮清又走过很多地方,他很少拔剑,大多时候,只是在村落里,给一帮流着鼻涕的小孩弹琵琶,在伤兵营里,为受伤的将士弹一曲想家的歌谣。
又过了两年,李淮清回到了那个小村落。
踏入门的瞬间,一道鲜血溅出,雪白的衣角被染上血迹,他抬眼去看,那只长大了的小黑狗脖子上横亘着一把尖刀,呜呜咽咽地叫,女人穿的很朴素,手抖着,站在锅台边煮野菜稀饭,背上还背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骗了我,那两亩地,是两亩石头地。”女人抹了抹眼泪,声音很快被背上孩子的哭声压了下去,“他杀了我的狗,我恨不能杀了他,但是我们实在没有东西吃,我有孩子了,李淮清,我前半辈子叫作践了,我本来以为我不会有孩子了,你知道吗,我舍不下她,她是个很好看的小女孩,很像我。”
李淮清盯着衣角的的血迹和女人已经变了形的手,又问。
“你要走吗?”
女人迟疑着,深深望着他背后那把剑。
“我不能走,我什么都不会,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以后也和我一样,她得有父母,我想让她读点书,识点字。”
李淮清没看懂她眸子里的深意,只能转头离去,背上的剑一晃一晃,衣角的腥气让他反胃了很多年。
后来,就真的开打了。
屹立不倒的始终屹立不倒,边边角角的小国最先遭殃,李淮清走在路上,听到许许多多呜呜咽咽的哭声,他换了装扮,跟着那些人入了城。
女人说的不错,他们饿极了,来了新的地方,烧杀抢掠,真的是会吃人的。
在鼻尖弥漫了很久的血腥气在这一刻重新清晰起来,李淮清几乎是瞬间就吐了出来,他循着记忆,费力地走到了女人家。
敌军吃着野菜稀饭,女人嘴角带着淤青,拉着小女孩站在屋檐下,远远瞧见了他。
忽得,不知是谁先呕吐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才是女人和小女孩。
她们在野菜稀饭里下了毒,敌军让她们试毒,但舍不得让她们多吃。
“哈,王八蛋,想吃姑奶奶,反正都活不好,不如死了!”
她抱着怀里的小女孩,笑得很温柔,又瞧着李淮清背上的剑,高声道。
“我们死了,你能给我们立个碑吗?”
李淮清点点头,鼻尖的血气愈发浓烈。
“好。”
女人很豪迈地笑了笑,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很安静地闭了眼,女人才重新抬头,歇斯底里起来。
“我后悔了李淮清,我不该去做乐师的。”
“我不该去学琵琶,我该去学剑,原来这世上任谁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手上有力气才能靠住。”
“你为什么不教我学剑!”
女人站在那里,鲜血从唇角一股一股地漾出,她眼睛却瞪的很大,又像是哭又像是笑,还在质问。
“你为什么不教我学剑!为什么要我去当乐师!我以为是你不想要我了,我才走的!你为什么要教我这叫人作践的东西!”
“李淮清,我恨你,我恨你...”
“李淮清,恨你——”
呕。
想到那锅野菜稀饭,李淮清又想呕吐,却又生生忍住。
“我这回没有教人琵琶。”
他眨了眨眼,似是有些疲乏,玉蘅迷迷糊糊,出了一身的汗,李淮清抬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终于松了口气,把这姑娘从怀里放下。
“师尊...”
“师尊在呢。”
李淮清柔柔地应了一声,身上的痛意还没完全散去,可空中隐约传来的灵气却实在浓郁。
“我就知道你们碰上麻烦了,师尊待会儿再来看你好不好?”
他想了想,正要起身,头皮却猛地一痛,这姑娘手心紧紧攥着他的一缕发,睡得很沉。
这孩子...
李淮清叹了口气,正要掰开她手,在触到那双紧攥着的手时,却又触电般收回手去,转而沉默着,抽出她发间的青渊,斩断了那缕发。
“师尊还会回来的,没事。”
他又伸手,抚平了这姑娘眉间褶皱,才顺着灵气的方向赶去。
偌大的屋舍内,只有一个苟延残喘的萧慈,血腥气在屋中萦绕不去,萧慈看见了他,喉间“嗬嗬”作响,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别告诉我兄长。”
“你快死了。”
“我封了心脉、死不了。”萧慈的脸白的吓人,连胭脂都遮不住了,灵气一点一点逸散开来,飘的很远,“我不想...拖累着我兄长...”
“他会恨你的。”
李淮清很难理解萧家人一脉相承的倔,只能继续开口。
“剑道魁首,你会变成一个废人的,秦修也会恨你。”
“没事。”
萧慈眼睛瞪得很大,眼睁睁看自己的灵气一点点散开,面上隐约闪过几分挣扎,却又很快平和下来。
“我猜到了他、他会试探我,这戏若是...若是演的不真,则计不成...淮清,你懂么,值得的...”
血腥气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李淮清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走上前来,轻轻遮住了萧慈瞪大的眼,终于叹息。
“师兄,你入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