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商人?”
阿婆倚着专门做的靠背,勉强坐下来。常年的病痛叫她学会了忍耐。
“是。”
赛公子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一声。但出于从小所受的规训,他总算转过头来,注视着阿婆的眼睛说话。
“那么你为何这么执着于武力?”
“当然是我乐意,我在意,”赛公子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自禁打开了话匣子,“比武可比算数书写有意思多了,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强者就是可以获得自己喜欢的东西,拒绝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简单。”
阿婆凑近听清楚他的话,不由哈哈大笑,眼中都带泪。
赛公子一时懵住,继而有些愤懑不满,可对着一个老人家他说不出什么重话狠话。
“有什么好笑的?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不是吗?”
阿婆慢慢收了笑,道:“最强的商人可不会靠武力逼迫他人买卖。”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又不想当商人,我是说做什么都要做得最好。最强总归没有坏处。就好比身为国民就要有成为将军,去号令三军,扭转局面的气魄和本事。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珍爱的东西,国家才不会腹背受敌,连年……”
赛公子激动得站起来,却又突然哑了声。他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异国他乡,冬之岛也正是使得秋之岛腹背受敌的罪魁祸首之一。他不该在这里明明白白地讲出来。
“我……我只是打个比方……”
赛公子重新坐下来,尴尬得低下了头,想要挽回一二,却越描越黑。
好在阿婆并未多想,只是就事论事。
“不过在我看来,做将军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排兵布阵、决胜千里的眼力。不要让你的目光局限在一招一式上,做将军如此,做君王亦是如此。”
赛公子原本觉得有些道理,可反复咀嚼那意味深长的后半句,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饭怎么还没好,我去叫人看看……”
赛公子起身要走,阿婆也不拦着,换了个姿势躺下来。
“你们真像。”
阿婆没来由念了一句。
“像谁?”
赛公子止住脚步。
“一位秋之岛的故人。很多年前,她被族人放逐到了冬之岛。那时我还是本地的捕贼官,她也说自己是个商人,靠买卖物产积累了丰厚的身家,却和我不打不相识,谁也说服不了谁。我问了同样的问题,你们说了同样的话。”
阿婆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不时压抑着咳嗽一两下,带起一阵拉风箱似的沉重呼气声。赛公子走近了蹲在旁边,下意识帮她拍拍背。
“那后来呢?她做到了吗?”
“做到什么?”
“当然是将军。”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只是摇头,“不,她最后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一条同样艰辛的,她从前拼命想要逃离的路。而那时想要当商人使族群变得富足的我,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将军。”
“您是将军!那您的名号是什么?”
赛公子握紧了阿婆的手。
“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冬之岛的将军和外岛是很不一样的,它不是一种独属于个人的岗位或爵位,甚至不专指打仗的头领,而是一种责任和荣誉。除去参加邦联会谈,担任将军的生灵只能待在辖区内活动,守护本地的所有部族。可那时这里的部族还是太孱弱了,连年的雪灾整整葬送了两代人。空有一身力气的我感到无边的迷茫。因而在上任之前,我去了一趟秋之岛,想去再见她一眼,问问她我还能做些什么。”
说话耗尽了力气,阿婆彻底躺下来了。
“您见到她了吗?”
“远远地看了一阵,就是在那时我发现她已经毅然决然走上了另一条路。我也幡然醒悟,回到这里寻找我自己的路。不能说有功,只能说尽责。”
“真可惜……到头来还是这样,那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赛公子皱起眉头,很不认同,言语之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对方切割开来,不再赞赏那份相似性。
“谁知道呢,意义在心里,在天地间。”
两人都放低了声音,谈起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冰屋外,嘉司悯把一大锅酱色海胖子蹄筋炖得正软烂。
红衣侍从们不愧是从秋之岛来的,哪怕出行背包重上加重,也要带上蔬菜。里面最不值钱的土豆青椒对冬之岛的生灵们来说,也都是难得一见的食材了。嘉司悯切了一盆土豆青椒混进蹄筋的海洋里,全当点缀。她接着毫不吝啬地倒下整桶红酒,漫过所有半熟的食材,盖上盖继续炖煮。
冰狼屯的生灵们几乎都从冰屋里跑了出来,围在露天的大灶旁观望帮忙。浓郁醇厚的香气从缝隙中散逸而出,召唤大家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