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援军迟迟不至,就列阵迎敌,以死拼斗。”城楼上,沈恪面色凝重地决定。如今城内粮草已经不能支撑持久守城,户部那边又迟迟不调粮,如果不战,无异于坐以待毙。
将领们时不时望望东面,那是援军来的方向。
送往后方的信至今未有回音,其实他们心里已经有数,这时节援军还不来,估计凶多吉少了。
这时周诚又一脸沉重地来了,压了声凑近告诉她:派去宿城查访的人暂无消息。但住在馆驿的参军和几个军士已不知所踪,据馆驿仆人说,他们连夜便快马而去了。
跑了?
他不是为查内奸而来吗,怎么趁乱而逃了?
她不禁想到昨天调查马病时,马厩的两个小兵中毒身亡之事。莫非是他们的手笔?沈照华心内冷笑,之前街市相帮,都是逢场作戏故意迷惑!
不过这个念头浮现后,另一种情绪却又接着涌起。他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吗?
顾不上细想,她忙收起思绪专注战况,城下已是北临的震天杀声。将领们正如热锅上的蚂蚁,都在准备开门死战之时,一阵踏踏的马蹄声隐约动地而来。
沈照华连忙循声望去。
“将军!看——”透过黄沙,一列丹旗打头的黑潮般的长队自东向西而来——是援军!
“如降甘霖!盖有神助啊,援军竟然真的顺利绕路过来了!”将领们的惊喜不亚于原地升官。
瞬间的欣喜后,沈恪的神情却忽然沉下来,在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援军从东面而来,正好牵制北临的右翼。北临的中军大帐就在那里。”
届时中军的守兵,定会分兵去支援右翼,守卫最是薄弱——沈照华瞬间明了。
她当即拱手请命:“末将愿冲破敌阵,斩下北临大旗!”
她是抱着死亦何妨的决心来的,兄长能做的,她一样能做。
鼓角齐鸣,城门洞开,杀声震天,刀光映日。
血阵之中,一道染红的银影飞马而过,枪上红缨迎风飘扬。
沈照华率一队人马,冲入阵眼缝隙,直捣北临中军大帐。
突然,敌刀落处,一股鲜血从她臂上喷涌而出,她险些脱了力将枪扔下。
她不去看伤,也顾不上去感受疼痛,只管咬紧牙关,攥牢长枪,急急策马直破包围。
长枪挥刺在血空中划出残影,她顾不得人命如何,此刻只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将军!小心!!”箭雨刀林中,身后一声疾呼让沈照华躲过了身后劈下的刀。
她来不及回头,趁敌军反应不及,奋力纵身一跃翻入帐前旗台。
突然,尖锐的金属划空声挟风钻入耳畔。
她头皮一紧,汗毛顿立。
暗箭!
一道金影毫无顾虑地直扑她身后,刹那间,剑风挥断暗箭数枚。
无暇他顾,她猛一挥枪去挑断北临军旗,敌阵之中顿时哗然一片。
空中霎时黄云尽散,鸣金阵阵。
抬眼远望,见丹旗高扬,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眼泪几欲落下。
右臂的钝痛此时渐渐袭来,她不由得眉头紧蹙。
“怎么样?”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混乱的敌阵中依然格外清晰。回眸处,他眉目含愁而立,声音清澈如故:“辛苦了,少将军。”
沈照华心里猛地一抽,方才斩旗时她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其他,现在才发觉,自己身后的暗箭,都是他帮忙挡下的。
她忙下意识地看了看他的身上,明面上除了血迹并无伤口,终于开口道:“程参军,你……”
“我来晚了。”
——
数里长空烟尘落定,黄昏中,她与程致策马并肩行在归途之上。
“你逃走是为了领援军过来?”沈照华问道。
沈照华的语气早不似先前冷冽,程致也得以与她多解释几句:“我赶到时,援军已经收到沈将军的信,绕道北山来了。我只是分了三千兵马到回雁山峡谷处虚张声势作为疑兵,牵制北临伏军,让他们不那么快回来救应而已。”
眼前的程致发丝已然凌乱,脸上身上灰尘血迹斑驳,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湛然,定是经历一番周折苦战才得以入阵中救应,却被他三言两句轻飘飘带过,沈照华觉得心中似有酸胀之感。
分明方才,她还在怀疑他是奸细。
“程兄深谙兵法,又一心为国,只做个参军,未免大材小用了。”
有意无意之间,她称呼也不再用官称。
“哦?少将军想要拔擢程某?”他顺势反问。
“哪还需要我拔擢,程兄如今立下战功,还怕没有朝廷的封赏么?我只是想说,苟富贵,勿相忘啊。”
“现在不想拿面甲割破我的喉咙了?”
沈照华白了他一眼:“切,我这儿又不是买卖铺子,你倒翻起旧账来了。不过你这连夜逃跑的行为,倒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程致满面无辜:“事出紧急,哪里来得及告知。”
“看在你今日成功带回援军的份儿上,之前的账便一笔勾销了。”
程致垂眸笑着,余光却忽地扫到了她血肉模糊的右臂。
“沈兄,咱们快些回营,给你上药包扎吧。”
沈照华的右臂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快骑则颠簸得疼,慢骑又折磨得疼,左右没个好处。她苦笑着半开玩笑道:“你和我都入了敌阵,怎么偏我受伤了,可见老天爷是有偏向的了。”
“这不干老天爷的事,我若把援军早带来片刻,先去开道,你也不至如此。一会儿我亲自为你上药,向沈兄赔罪。”
什么?亲自上药?!
沈照华僵住了。
大可不必吧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