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靖边之战,沈恪带领全军稳守凤宁、克复新岭,沈照华率领的一队偏师还夺取了桑台、擒拿了北临将领都洵,算是意外之喜。
北临已遣使前往京城和谈,短期内西境应不会再起战乱。
看着新岭城上重新飘荡起大祁的旌旗,沈照华本应如释重负,可就在得胜回营时,她发现沈恪的病情又加重了。
医官说,在她出发攻打桑台后不多几日,沈恪的病就愈发沉重了,可这次犯病正值收复新岭的关键阶段,沈恪仍昼夜不怠坚持到大捷,延误了调养的最佳时机,如今已是起坐不安、夜不能寐了。
战事已平,沈恪也重回城内将军府休养,这日沈照华熬好了药,便给沈恪端入房中。
这段时日里她别的没学会,熬药的功夫十分见长,沈恪与程致接二连三的生病,哪一次不是由她在旁边照看。
“照儿,我这一病,倒是劳累你了。”沈恪见她进来,便要从榻上坐起。
沈照华连忙上前相扶:“您跟我还这么见外啊。再说了,我如今已经练出来了,煎药什么的不在话下。”
沈恪近日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练什么不好,要练煎药,这活儿交给下人去干就是。”
沈照华用勺子将药轻轻搅动降温:“前阵子在桑台哪里有下人,那个程参军伤得起不来床,明二哥忙不过来时,都是我煎的药。”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这几日明明反复告诉自己要忘掉他,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来。
“程参军?”
“嗯,您不也见过吗,就是那个看着不苟言笑的小白脸儿。”
沈恪被她逗得又咳了起来,沈照华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又将药拿过来:“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可怜刚好些!”
沈恪喝了药缓了缓气息说道:“哪儿有这么寒碜人家的!不过他竟然跟你去了桑台,可说是为何?”
沈照华耸了耸肩:“没有,想从他嘴里知道点实话,难于上青天呢。”
“嗯。我本以为他是顾介夫麾下寻常文士,可如今一想,若他只为传信而来,安坐凤宁便是,何须屡入军营又偷渡桑台?但若不是顾氏幕僚,却能让顾介夫对我知而不报,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他的身份确实是假冒的。而且他身上有一枚和田玉印,是皇室之物,他说是亡母遗物。”
“皇室......”沈恪神色忽地凝重起来。
父女二人正交谈之际,门房匆匆来报,道是敕使降临。
敕使?新岭收复不足十日,圣旨便飘然而至,却是为何?
沈照华连忙服侍沈恪穿戴官服赶去正堂听旨,不料敕使竟直接将圣旨递到了沈恪手上。
这次来的人不是官员,而是宫中内侍,而且身后还跟了位穿绿袍的太医。
“方才小人已经去军营宣过旨了,秦指挥他们说沈大将军已回了府上养病,我便一刻不停地赶来了。”敕使含笑说。
沈恪颔首应道:“老病残躯,岂敢劳动中贵人,真是惭愧。”
“我都多少年不曾见大将军了,将军为国戍边十余年,乃国朝栋梁,虽鬓发微霜,但春秋鼎盛气度仍雄,大祁边事还指望着将军呢,千万要善自保养才是。”
沈恪听罢此语,略作思量:“中贵人谬赞。如今老臣病体难支,经此一役,更觉边事艰难繁重,深惧辜负浩荡天恩。”
敕使也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抬头随意一望,任由此话翩然落地。
“大将军这是说哪里话,收到凤宁新岭一连几次捷报,陛下高兴得了不得,又听说您近日身体有恙,催着赶着让我把太医带来给您诊治,这一路我们是半日也未敢耽搁。大将军一定好生调养,陛下还盼望着三军庆功之日,在京中与您叙旧呢!”
留下那份召三军功臣从速回京受封的圣旨,叮嘱完太医好生给沈恪看病,敕使便又飘然离去了。
沈恪便又回房来,展开圣旨,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又一遍。
可如今新岭初归,城防未修补,兵马正疲惫,岂是回京的好时候?
沈照华方才在正堂屏风后目睹了整个经过,正要进屋与沈恪商谈,忽见徐仲明从厢房探出头来,向她招了招手。
沈照华会意走了过去。
“四娘,这事儿不妙啊。这回京的旨意来得也太快了,就算一天跑八百里,从京城到凤宁也得八九天,何况中官娇贵、太医老迈,最快也得二十几天才能到。”
徐仲明看四下无闲杂之人,于是低声道,“怕是新岭初战告捷时,圣旨就下来了。”
沈照华冷哼一声:“他们自然是心急,朝廷有些人怕是见不得我父亲掌兵守边,不然当时也不会降下申饬来。”
“世叔什么打算?立刻拔营回京么?”
“那还能如何,早早回去做富贵闲人,两相安稳。”
如今想来,沈恪对朝廷鸟尽弓藏之心早有预料,不然当日也不会跟她说要致仕回乡一事。
“可世叔如今这状况,哪里受得住连日颠簸?”徐仲明始终不放心沈恪的身体。
他说得不错,沈恪这身子确实扛不起一点劳累了。
“可沈家也受不住抗旨之罪。”沈照华眸光渐渐黯淡了下去,想沈家一门三代为国尽忠,如今被逼速决,又被催回京,她感到不值。
“那你兄长的事怎么交代?你这次以颂华的身份带兵收城,可谓居功至伟,难不成真要上明堂面圣?”
沈照华心中咯噔一下。
是啊,她应该何去何从呢?
是抓紧宣布兄长的死讯,还是别作良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