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致知道沈照华在堵他的嘴,既不让他说话,那便不说。他没有返回,而是闷头进了殿内,苏晴见状便也跟了进去。
新婚月内,本应一派喜庆的文熙殿已然恢复了素日模样,陈致不禁有几分惊奇,难道是自己这几日没有留宿,太子妃介意了?
珠帘之内,陈致落座榻上,先向苏晴询问廊下施刑的前因后果。
“殿下,此番是下人们失了分寸太过,若是禀报上去,少不得按大不敬罪论处,如今娘娘只按妄言罚之,已是格外开恩了。”
陈致眉头一挑:“孤要与沈家划清界限这种话,是下人们能说得出来的?”
若是他与沈家有了嫌隙,最得利的是谁?
如今李敬端和陆韬正在暗中扶植陈敏,为他迎娶高门贵宦的贺氏女做嫡妻,在士子中广布梁王贤德美名,靖边之战后又把兵权移交到了比沈家好掌控十倍的顾家手中。
而他接了赐婚圣旨,便已被推上风口浪尖,若再失了沈家旧部和门生故吏的心,仅凭庄懿皇后一族和冯氏家族,渐渐便难与之抗衡。
毕竟清流信奉的宗法礼制,还是比不得刀枪无坚不摧。
苏晴只是答道:“是从下人们口中传出来的。”
陈致叹气之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心直钻胸口,若没猜错,东宫之内应安插进了李党的人。
这次新聘储妃,禁中要为太子妃增派人手,应该是被他们钻了空子。
“殿下。”苏晴看着陈致面色渐渐阴晦起来,又道,“在廊下观刑的,都是禁中新遣入各司和文熙殿的宫人。”
陈致忽地抬眸道:“是太子妃下的令?”
“是。娘娘听说以往东宫素无风波,如今乍起阴云,怕是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即使不是他们,也能震慑一番,让大家都安分些。”
陈致一笑,这沈家果然没有池中之物。
“苏副使,你说,太子妃其人如何?”
“妾不敢妄议。”
“孤允你说。”
苏晴浅笑回答:“恕妾斗胆,殿下与娘娘夫妻一体同气连枝,相处几日便可知晓,岂用妾妄言。”
禁中女官,七窍玲珑。
陈致正无奈摇头,沈照华便从廊下进了殿。
“听说宫人生了病是请不动太医的,玉泉,你拿着我的令牌去街上请个郎中来,再给他们讲讲道理。这棍子打完了,也该给几个甜枣吃。”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完全听不出是刚刚差点打残了人的模样。
玉泉虽素知她家四姑娘性子倔、主意大,但是这般杀伐决断的狠辣模样还是第一次见识,一时有些缓不过神来,但还是僵硬地答应着去了。
苏晴也退了下去,其余宫人们都在廊下立着,未敢擅入,殿内只剩他二人。
——
窗外传来宫人们搬挪刑凳,洒扫地面之声。
“你今日辛苦了。”陈致率先开了口。
沈照华向陈致笑着微微颔首,又转身去炭盆旁烤火。在廊下坐了半日,手都冻僵了。而且许是这文熙殿太宽敞华丽的缘故,她总觉得这里的冬天,并不比凤宁暖和。
“一会儿他们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殿下便可回书房去了。”
沈照华搓着手说道,语气一派淡然,似乎她口中的殿下只是一位普通友人。
她不知陈致如今是怎样看待她,也不想空耗心神去揣测,她只想自重一些,不去做无谓的迎合与讨好。
“孤今晚在殿中歇息。”
“啊?”
沈照华回头一怔。
陈致这几日未在正殿留宿,一是心下缠乱不知如何面对,二也是为了全她孝义。他本以为只要独宿书房不去后院其他两位妃嫔处,便可无事,不成想竟给她造成如此困扰,还被有心人钻了空子。
不管她是故人新人、有意无意,终究是国朝梁栋之后,又是三书六礼娶来的正妻,到底不能让她受委屈。
而且那日崔知白见到沈照华后,也同他说太子妃极似当时的沈少将军。
他提醒了陈致,若沈家当真以女代子领兵作战,是欺君之罪,不可轻断。也许这便是她不肯松口的缘由。
他忽然记起,沈少将军右臂曾受过刀伤,刀伤留下的疤痕,仅半年时光,消褪不得。
他想验证。
可沈照华着实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出阁之前,继母周氏也私下同她说过,普通官宦人家尚且母以子贵,天家更是子嗣为重,既有圣命夺情成婚,叫她万不可墨守礼制,白白浪费三年青春。
陈致看着她的脸由白转红,且晕染到了领口,不禁下榻缓缓走近她。
沈照华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哭还是笑,总之她的颧骨向上动了动,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咧了几分。
总之应该很难看。
他将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凑近她,目光轻柔地从她的额头一路滑到了脚尖,复又回到她的眸上。
他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深沉:
“太子妃的脸这么红,难不成是想今夜与孤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