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华没想到,陈致所烧的这第三把火,连汤泉池都未能幸免。
晚膳后,陈致前脚刚出发去沐浴,唐近元后脚便转头回来说:“娘娘,殿下请您也一道去呢。”
“啊?”
她本以为陈致决定留宿正殿是为了平息物议,好和她午间的一出杀鸡儆猴相辅相成,怎么还要一同汤泉沐浴?
难道皇帝夺情赐婚,太子又要夺情圆房?!
沈照华没有言语,只是把才送到嘴边的茶盏放下。因为猜不透陈致的心思,她有些忐忑。
苏晴在一旁没有作声,玉泉看着她这副神色,立刻上前劝道:“小姐,您忘了来东宫前,夫人是怎么嘱咐的了?”
玉泉当时亲耳听到周氏告诉沈照华,子嗣为大。
但是她知道沈照华于男女之事上是很羞涩甚至不太开窍的,当日周氏只是提点了她几句,她的耳根便发红了。
于是玉泉便自作主张地向唐近元说道:“唐少监,我服侍娘娘把钗环卸了,稍后便去。”
唐近元笑呵呵地退下了,沈照华偏过头来偷偷拧了玉泉一眼:“好蹄子,你倒做起我的主来了。”
玉泉把眼睛瞟到别处不去看她,苏晴则在一旁低头带笑:“娘娘,又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就听玉泉姑娘的吧。”
苏晴虽跟沈照华不过几日,但也知道这位太子妃不同常人,面对流言有狠辣手段,面对太子却显得有些不温不火。按理来说不应如此,想宫里哪个妃嫔不是使劲浑身解数侍奉圣驾?
沈照华可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这事可大可小。汤泉什么的,泡便泡了,可是这鸳鸯浴之后呢?
她根本没做好动真格的准备,也想象不到夫妻同床应该是个什么场景,如今陈致对她心意未明,她不想如此草率。
沈照华一个头涨成了两个大。不是说他矜贵肃正、清冷少言么,怎么如今急的反倒是他呢?
——
用银炭烧了半日的暖阁早已一室温热,云母雕窗映着满架灯烛泛出淡淡柔光。
宫人们服侍沈照华在池旁轩中净浴,先用澡豆细细搓去皮肤汗脂,再用香汤淋得肌肤滑腻、遍体生香。
钗环尽褪,一编洗净的长发发梢滴着晶莹的香露,拭干轻挽,随意披散在肩上的一绺青丝妩媚丛生。
地板水露湿滑,穿上淡粉色轻纱浴衣,披着罗衫,宫人扶着沈照华绕转屏风,步入活水汤泉。
汉白玉砌就的芙蓉池上水汽氤氲,汤中之人一袭月白素衣在池壁旁倚阶慵坐,活水漫至他的胸前,在微微凸起的白腻胸肌处漾着微澜,烛影摇曳间,他本就如描似画的面容恍若仙人。
感受到沈照华下阶入汤时水波推开的动静,陈致将本微偏斜的身子缓缓坐正,阖上的眼眸也转为半开。
香丝松松挽起、薄纱掩映着绰约身姿的沈照华就这么进入他的眼帘时,陈致不禁噙笑缓吟:
“今夜花神出蕊宫,绿云袅袅不禁风。”
这等香艳诗句由他口中吟出,也并不觉得油腻与失礼,但沈照华是第一次听他这样对自己言语,不禁身上有些发麻。
又想到自己是第一次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他眼前,心头又有些发紧。她也坐在汤下阶上,让暖汤浸没身体。
“都说灯下观美人,果然不错。”陈致又丝毫不腼腆地添了一句。
沈照华听到此语也说不清是羞是喜,但终究不太适应有人以姿容夸她,不由得驳了一句回去:“妾哪有林娘子长得好?殿下该留着这些话夸她去。”
说完她觉得似乎不大对劲,与林琰何干?
陈致也琢磨起她这话中的言外之意:“这话听着有些酸了,莫非孤午间称赞林氏,太子妃有些嫉妒?”
“哪有的事,妾只是实话实说。”沈照华慌忙否认,林氏也不容易,她才不会嫉妒一个深困宅院之女。
二人池中一东一西相对而坐,香雾缭绕于水波之上,在二人之间漫起迷蒙薄烟。
陈致从阶上起身,踩着芙蓉汤的白玉池底,拨开汤泉水一步步走向她。
水漫在他的腰间,素衣被水浸透紧贴于身上,现出如松竹般纤细清劲的线条,如雪的肌肤、紧致的肌理在柔光笼罩下玉润白腻,水珠从这副纤而不弱的躯体上缓缓滑落,晃得沈照华有些神迷。
沈照华不禁咽了下口水,又忙把眼睛偏向一边。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陈致的幽幽清声伴着活水缓流声进入耳中:“实话实说?你可不是对孤坦诚相待的人。”
他声音低缓,沈照华也垂着眸低声反驳道:“殿下惯会冤枉人,妾待殿下哪里有假?”
陈致几乎已经贴到了她的身前,在她的额前轻声低语:“真假一事,人心自知。”
初见那日的场景重现眼前,同这汤泉水一起浮荡于袅袅水汽之间,沈照华猛地抬眸看向他。
他还不曾忘。他竟不曾忘。
陈致的目光摩挲在她的脸上,与她的眼神瞬间相触,沈照华又忙垂下脸去。
“殿下说什么呢,妾有些听不懂。”
陈致看着眼前紧贴池壁躲无可躲的沈照华,心里早察觉了她的异样。
他记得她害羞时低头垂眉的弧度,记得她心虚时眼睫闪动的幅度,记得她的嘴硬与自持……眼前冰肌玉骨的佳人,可不正是边关提枪策马的少年将军?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上她滑腻的右肩,手指拂过她清晰的锁骨,顺势拈起纱衣的一角便要褪去。
是与不是,他要看个分明。
沈照华的心已经跳到了喉咙。他的指尖点上自己的右肩时,她忽然意识到他今夜邀自己同沐汤泉的意图。
他知道她右臂上有刀伤,想去探看那道疤痕。
沈照华却忙拨开他的手,将身一避顺水游离此地,将纱衣拢好。
汤波再次涌起,沈照华绕到他的身后,却看见他肩胛处受伤缝合而留下的伤疤在素衣之下若隐若现。
她伸手欲触摸那道伤,手指才要抬起,又被她生生攥住。
“你……还疼吗?”
陈致偏过头来,烛光照在他的侧脸,勾勒出眉骨鼻峰完美的弧度。他眼角余光轻轻瞥向她:“什么?”
“殿下尊养于玉楼金阙之内,身上怎会有这样深的伤口?”
说一个谎,要靠千万个谎来圆。连关心他的伤势都需要迂回相问,沈照华一时无力至极。
“今年四月,孤在明德宫为母后祈福,心念西境兵事,梦中为敌军所伤。”